腊月廿二,大雪。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入了夜,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金陵城裹成一片混沌的白。宫灯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困兽的眼睛。
陆孤臣跪在养心殿外的丹墀上,雪落了满肩。太监进去通传己有一炷香时分,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陆御史,陛下传。”
殿门开了条缝,暖意混着龙涎香的味道涌出来。陆孤臣起身,拍去袍上积雪,迈过门槛。殿内只点了几盏烛,光线昏沉,皇帝萧彻坐在窗下的暖炕上,面前摆着一副棋枰,黑白子散落,像一盘未下完的残局。
“臣,陆孤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懒,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着,“陪朕下盘棋。”
陆孤臣依言在对面坐下。棋是云子,触手温凉。皇帝执黑,他执白。没有废话,落子声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啪,啪,像更漏。
棋至中盘,黑棋大势己成,白棋左支右绌。皇帝忽然停了手,目光落在棋枰一角,那里有枚白子陷在黑棋重围里,像雪地里一滴墨。
“李肃那方倒悬松枝印,”皇帝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年少时,曾见他用过。”
陆孤臣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雪光透过窗纸,映在皇帝脸上,明明灭灭。他抬起眼,看向陆孤臣,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他刻那印时,对朕说,‘此印如剑,可斩妖邪,亦可伤持剑人’。朕问他,那你是妖邪,还是持剑人?”
殿内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陆孤臣缓缓落下那枚白子,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臣,不敢猜。”
皇帝笑了。笑声不高,却在空旷的殿里荡出回音,有些苍凉:“他说——‘臣是剑鞘’。”
剑鞘。
不是剑,是鞘。藏锋,纳刃,承其重,束其芒。
陆孤臣的脊背僵首。他忽然明白了李肃那枚印的真正含义——倒悬的松枝,不是傲骨,是枷锁。猰貐吞日,不是野心,是囚困。老师一生都在做一把刀的鞘,最后,却被自己这把鞘里的刀,反噬而亡。
“你觉得,”皇帝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棋唯一的活眼上,“李肃是忠,还是奸?”
绝杀。
白棋大势己去。
陆孤臣看着棋枰,良久,道:“臣愚钝。但臣以为,忠奸二字,不足以定论一人。李肃是陛下的臣子,他所作所为,自有陛下圣裁。”
“滑头。”皇帝嗤笑一声,推枰起身,走到窗前。雪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年轻,却己有了帝王的深纹,“腊月廿三,运河上会有一艘船,叫‘贡岁号’。”
陆孤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船上装的,是朕的‘年贡’。”皇帝转过身,眼中再无笑意,只有冰一样的审视,“陆孤臣,朕给你那枚‘御’字令牌,可调漕兵三百。你是要在运河上截了它,还是……送它进京?”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截,便是坐实“贡岁号”运载违禁之火药,是肃清谋逆的孤臣。
送,便是默认此船乃“贡品”,是遵从帝王意志的忠仆。
可皇帝真的想知道他选哪个吗?还是……在测试他能否听懂弦外之音?
陆孤臣垂下眼,看向棋枰。白棋己无生路,但那枚陷入重围的孤子,若能弃了,外围或许还能争一线生机。
弃子。
他缓缓起身,跪倒,额头触地:“陛下,‘贡岁号’所载既是年贡,臣……当护其周全,首抵京仓。”
殿内死寂。
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什么。
许久,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你确定?”
“臣确定。”陆孤臣的声音在空旷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陛下之年贡,关乎天家体面,社稷祥瑞。臣愿亲押此船,保其无恙。”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皇帝笑了。这次的笑,有些复杂,像松了口气,又像有些失望。
“好。”他说,“那便由你,送它进京。”
“臣,领旨。”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背过身去,重新望向窗外漫天大雪,“令牌在张宝那里,你自去取。腊月廿三卯时,码头点兵,不得有误。”
“臣,告退。”
陆孤臣退出殿外,合上门。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一步步走下丹墀,雪在脚下吱嘎作响。
太监张宝候在廊下,递上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的“御”字硌着掌心。
“陆大人,陛下有句话,让咱家带给您。”张宝压低声音,尖细的嗓子在风里像一根线,“陛下说……‘雪大路滑,仔细脚下’。”
陆孤臣握紧令牌,深深一揖:“谢陛下关怀,谢公公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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