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寅时三刻，京郊。
雪后初晴的夜空干净得骇人，星子钉在墨蓝的天鹅绒上，像冰棱的碎渣。皇庄“瑞雪轩”在西山脚下，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如今归在睿亲王名下，平日门禁森严，今夜却灯火通明，车马络绎。
陆孤臣站在三里外一处荒坡上，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里握着单筒千里镜——是离京前夜，从都察院军器库“借”的，库吏记录上写的是“检修”。镜筒冰凉，他缓缓调整焦距。
瑞雪轩正门洞开，两排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按刀而立，灯笼映亮他们腰间统一的铜牌：蟠龙纹。是亲王府的私兵。
车马停在院中，约二十余辆，俱是双轮硬篷车，车辙深陷——载着重物。有人正指挥卸货，一口口包着铁皮的木箱从车上抬下，箱角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是精铁箱。与羊皮图所载“精铁桶八十只”形制吻合。
千里镜缓缓移动。院角堆着些散开的麻袋，袋口露出黑乎乎的粉末，有人正用木锨将粉末铲进铁箱。夜风偶尔掠过，卷起一丝粉尘，在灯光下泛出硫磺特有的暗黄色。
硝、硫、炭。他们在现场配药，填装震天雷。
动作很快，训练有素。铁箱填满，立刻盖上密封，用铁箍扎死，搬进后院一座独立砖房。砖房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前站着西个持弩的护卫。
陆孤臣放下千里镜，指尖冰凉。
羊皮图是真的。睿亲王确实在这里，在他自己的皇庄里，秘密装配足以炸塌城墙的震天雷。
腊月廿三，贡岁号还在运河上缓慢北行，吸引着所有明面的目光。而真正的杀器，己在这里悄然成型。
皇帝知道吗？
陆孤臣想起养心殿那夜，皇帝背对着他说“送它进京”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是无奈？是默许？还是……一切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看向砖房后方。那里连着片低矮的营房，隐约有人影进出，似乎有不少人驻扎。是护卫？还是……私兵？
若只是装配火药，何需这么多人手？
除非，这些震天雷不是用来囤积，而是即将被使用。用在何处？何时？
他心跳骤然加速。腊月廿三……今夜……莫非？
目光急扫。院中忙碌的人忽然停了，齐齐转向正堂方向。一个穿着紫貂大氅的人从堂内走出，身量不高，但步履沉稳，手里转着一枚扳指，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那扳指翠滴。
翡翠扳指。狗儿口中的“紫袍人”。
睿亲王，萧景焕。
他走到院中，扫视一圈，对身边一个幕僚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幕僚点头，快步走向砖房，对守卫比了个手势。
守卫推开铁门。片刻，两人抬出一口铁箱，放在院中空地。
亲王走过去，弯腰，手指拂过箱盖，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然后，他首起身，退开几步，对幕僚点了点头。
幕僚挥手。一个护卫上前，用铁钎撬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圆球状铁壳，外壳粗糙，引信外露。
震天雷。
亲王从怀中取出一支线香，就着护卫递上的火折点燃。线香燃起一点猩红的光，在夜风里明灭。
他要试爆。
陆孤臣屏住呼吸。
亲王将线香凑近最近一枚震天雷的引信。引信“嗤”地燃起，火花迅速窜向铁壳。亲王退后，所有人都退后，围成一圈。
火光没入铁壳。
一息。两息。三息。
毫无动静。
哑炮？
亲王皱了皱眉，示意再点。幕僚亲自上前，点燃第二枚。
“嗤——”
火光再起，没入。
依旧死寂。
院中气氛陡然变了。亲王脸色沉下来，快步走到铁箱旁，拿起一枚震天雷，凑到眼前细看。他手指着引信接口处，忽然一顿。
然后，他猛地将震天雷砸在地上！
铁壳破裂，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火药，只有些黑色的沙土，簌簌洒出。
亲王的脸，在灯笼光下瞬间扭曲。他疯了一样扑向铁箱，一枚枚抓起震天雷，砸开。空的，空的，全是空的！二十几枚，只有外壳，内里全被换成了沙土！
“谁？！谁干的？！”亲王的咆哮在夜空里炸开，嘶哑，狰狞。
院中死寂。护卫们面面相觑，幕僚面无人色。
亲王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盯向砖房：“里面的！全部打开！”
护卫冲进砖房，很快，惊恐的喊声传来：“王爷！全是空的！全是沙土！”
“不可能！绝不可能！”亲王踉跄一步，嘶声厉喝，“押运的人呢？！装配的人呢？！都给本王带过来！”
几个匠人模样的人被拖到院中，跪了一地，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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