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雨敲瓦当。
陆孤臣蒙面按刀,立在甲字仓西墙阴影里,像一道墨痕渗进更深的墨。墙内无光,只有陈年咸腥气混着雨雾,从砖缝一丝丝渗出。
他想起陈有才悬梁那日,金陵城也飘着这味道。
盐蚀骨,三日不绝。
西墙第三块砖,是松的——白日那乞儿模样的少年所言。他蹲身,推砖。砖滑开,露出黑洞。里面塞着油布包。
入手沉,凉。他迅疾推回砖,闪身躲进破木箱后,屏息。
只有雨声。
解开布包。两样东西:一叠银票,俱是百两面额,印“户部盐茶司”朱印。另有一本更薄的册子,纸脆黄,墨迹深褐,像血兑的。
翻开第一页,无印,只一行狂草,力透纸背:
“盐之罪,在盐乎?在人不食盐乎?”
底下,是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职、日期、银两数。每一个,都像惊雷炸在眼前:
**江宁知府,冯守道,腊月收银五千两。
两江转运使,赵德昌,三月收银八千两。
户部右侍郎,刘文焕,端午收银一万两千两。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郑彪,八月收银三千两。
……**
最后一行,墨迹最新:
“腊月初七,倒悬松枝,收官银八万两。备注:此枝己折,残根犹腥。”
腊月初七,李肃收最后一笔“松烟墨”钱的日子。
“此枝己折”——李肃己死。
“残根犹腥”——这条线上的人,还没死绝。
陆孤臣合上册子,掌心沁出冷汗。这不是账册,是索命簿。每一名字,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腥风血雨。
塞此物者,想借他手,将这份“腥”公之于众。
是谁?那少年?还是少年背后的人?
他忽想起茶楼博士的话:“……嘴里、鼻孔里、耳朵里,全是盐。”
盐之罪,在盐乎?
在人不食盐乎?
“咔嗒。”
极轻一声,来自仓顶。
陆孤臣全身肌肉绷紧,手按上靴中短匕。他缓缓抬头,透过木箱缝隙,看向仓顶。
一道黑影伏在瓦上,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在雨幕中反射出极淡的、野兽般的幽光。
正看着他。
西目相对一刹,黑影动了——不是扑下,而是向后一翻,如大鸟般没入仓后黑暗。
几乎同时,甲字仓内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低吼、金属碰撞声。
仓里有人。不止一个。
陆孤臣没动。这是陷阱?还是仓内本就埋伏着人,那黑影是诱他现身的饵?
他看向手中索命簿。名单最后那个名字,墨迹未干透: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郑彪。
而甲字仓外,正由兵马司把守。
郑彪的人,在仓里做什么?
他轻轻起身,贴着墙根,绕向仓后。雨声掩盖了脚步声,咸腥气越来越浓,混进一股……焦糊味。
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仓后有小窗,窗板紧闭,但缝隙里透出微光,还有压抑的人声:
“……快!泼水!”
“不行!这玩意儿见水更旺!”
“那用沙!仓库角有沙桶!”
“郑大人说了,必须烧干净!一点不能留!”
“可这烟……外头会看见……”
“管不了!快!”
烧?烧什么?
陆孤臣指尖抵开一道窗缝。火光跃入眼中——仓内堆着成山的麻袋,有些己被点燃,火舌吞吐,黑烟翻滚。五六个人影正手忙脚乱扑打,脸上蒙着布,但腰间铜牌晃动——是兵马司的制式腰牌。
他们在烧仓。烧甲字仓里的“货”。
为什么?是因为他今日在码头探查,打草惊蛇?还是因为……那本索命簿己被人知道失窃?
火越烧越大,焦糊味中,那股硝石、硫磺的刺鼻气息再也掩不住。有火星溅到旁边麻袋上,“轰”一声,爆开一团耀眼蓝焰!
是硝!他们在烧硝!
“退!快退!”有人嘶喊。
人影仓皇后退。陆孤臣缩回阴影,心脏狂跳。若这满仓硝磺全燃,半个码头都要上天。
就在此时,仓门方向传来撞门声,沉重,急促。
“开门!巡夜!里面何人?!”是码头巡丁的喝问。
仓内人影顿时乱了。
“是巡丁队!怎会这时候来?”
“别管!从后窗走!”
脚步声朝后窗涌来。陆孤臣急退,闪身躲进一堆废弃桅杆后。
“哐当!”后窗被撞开,人影接连跳出,落地便朝江边跑。最后一人跳出时,怀里抱着一只铁匣,沉甸甸的。
陆孤臣目光一凝——那铁匣样式,他见过。在户部存档的图样里,那是存放盐茶司核心账册的保密匣。
那人跑得急,在湿滑地上一个踉跄,铁匣脱手飞出,“铛啷”滚到陆孤臣藏身的桅杆旁。
西目相对。
那人蒙着面,但眼中惊骇清晰。他猛地拔出腰刀,扑来。
陆孤臣没退。短匕滑出袖,在雨里划出一道冷弧。
刀匕相撞,火星迸溅。对方力道沉,是练家子。但陆孤臣的匕首短,灵,毒。格开刀锋,顺势切入,刃尖掠过对方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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