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才挂在户部值房梁上的第三天,金陵城漫开一股咸腥气。
不是江风带来的,倒像从地缝、从墙根、从每一道砖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陆孤臣撑着伞站在户部后巷,雨丝斜织,他却觉得舌尖发涩——那是盐仓陈年霉变的味道,混着铁锈和一股说不清的苦。
角门开了。老吏宋三递出个油纸包,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陈主事……不是自尽。”
陆孤臣接过,油纸己被雨水浸软。里面是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无字,只画几道潦草水纹。翻开,记的是琐碎用度:松烟墨、朱砂、雄黄、桂花露……每样价都奇高,底下盖着同一枚私印。
印文不是字,是一株倒悬的松枝,枝干虬曲,松针如刺,殷红如血。
陆孤臣指尖抚过印迹,冰凉。他认得这方印——李肃“青松堂”的私章。三年前恩师抚印笑言:“绝壁倒悬之松,需千钧力,逆势生。”
如今,这“逆势”的松,印在肮脏账册上。
宋三佝偻的背更弯了:“他说……这是钥匙,也是锁。”
钥匙?锁?
陆孤臣收好册子,碎银塞进宋三掌心:“今没见过我。”
宋三攥紧银子,浑浊的眼看他,像看最后一点光:“老汉只盼……大人能把这天,正过来。”
门合上。巷子只剩雨声。
陆孤臣转身望户部高墙。雨水顺墙皮淌下,像泪,也像血。
倒悬的松,究竟指向何方?
当夜,都察院值房。
烛火下,册子摊开。陆孤臣一笔笔对:
“腊月初七,购松烟墨二十锭,价八两”——同日,盐船“漕安号”出港,载官盐五百引。
“三月初九,购朱砂五钱,价五两”——同日,“金陵号”出,官盐八百引。
“端午,购雄黄十两,价十两”——同日,“镇淮号”出,官盐一千引。
每笔“杂物”银钱数后加个“千”,便是盐引数。每笔日期,都与船期严丝合缝。
这不是流水簿,是裹着雅趣的贪墨账。
倒悬松枝下,分的是染血的盐银。
门外脚步响。张谦提灯而来,笑容在昏光里明明灭灭:“陆御史还没歇?可是为江宁案子劳神?”
陆孤臣合上册子:“张都事也深夜办公?”
“整理些文书。”张谦迈进值房,目光扫过空桌,“陈有才的案子,听说了?唉,亏空公款,畏罪自尽,可惜。”
“张都事消息灵通。”
“同僚闲谈罢了。”张谦转着冷茶,忽道,“说来巧,他兄长刚流放,他就跟着去了。这兄弟,倒有难同当。”
话里藏针。
陆孤臣抬眼:“都事觉得有关联?”
“不敢妄言。”张谦放下杯,笑淡了,“只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是警告。
“多谢提点。”陆孤臣也笑,笑意冷,“可草若有烂根,光割叶子,无用。”
张谦脸上笑终于没了。他起身,灯笼一晃:“金陵城下埋的不止是土。挖太深,容易……塌。”
他走了。脚步声远。
陆孤臣看杯中冷茶,浮沫细碎。袖中册子硌着腕骨,沉得像烧红的铁。
钥匙,也是锁。
陈有才,你想用这本册子,开哪扇门?锁谁的命?
次日,江宁码头。
陆孤臣换了灰布首裰,混在力夫堆里。春雨初歇,空气咸腥粘腻。他蹲在货栈墙根,看力夫扛盐上船。官盐麻袋印着“官盐”,可有些袋角,渗出暗黄色结晶。
不是盐,是硝。
他起身往深处走。货栈越破,守卫越严。几个敞怀汉子蹲仓库门口赌钱,腰间别短刀。
远处两盐工蹲木箱上吃饭,低声交谈:
“这趟货沉,不对劲。”
“少说,多干。东家说这批是‘精盐’,要送宫里的。”
“宫里要这腌臜货?袋底都扎手……”
“嘘!不要命了?!”
监工过来踹一脚,盐工一哄而散。
陆孤臣低头,脚拨开碎木屑,露出一小撮暗黄粉末。指尖沾了,凑近一闻——
硫磺。
盐、硝、硫磺。
这三样混一起,只一个用途:火药。
他脊背发寒。抬头看码头深处最大那几座仓,门前站的人,皂靴,按刀,腰牌晃着冷光——五城兵马司。
官仓,兵守,私运火药原料。
线比他想的深,黑。
转身离开货栈区,迎面撞上个抱柴少年。衣衫褴褛,满脸煤灰,柴火散一地。
“对不住……”少年慌忙捡柴,抬头,眼睛清亮异常。
陆孤臣扶他,触到他腕骨,硬如铁。这不是苦力的手。
少年捡完柴跑远,消失巷深处。
陆孤臣摊开掌心,多了个纸团。炭笔写两字:
“快走”
他抬头,巷口几个短打汉子正望来,目光相触,对方立刻低头。
被盯上了。
纸团揉碎,撒进水沟。他转身,朝相反方向,不紧不慢走。
没回城,绕进码头棚户区。窝棚低矮挤挨,污水横流。他在迷宫小巷里穿行,甩掉尾巴。
最后在一处塌半边的窝棚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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