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扬州。
漕船“安澜号”在运河上缓缓靠岸时，码头上己黑压压跪了一片。绯红官袍、按剑而立的陆孤臣立在船头，尚方剑的黄绸在江风里猎猎作响。阳光刺眼，将跪在最前方那几个穿着绸缎常服、体态富态的身影，照得油光满面。
“扬州府上下，恭迎钦差大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面白微须的官员，声音洪亮，笑容可掬——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周永年。正三品，比陆孤臣还高半级，此刻却跪得恭敬无比。
“周大人请起。”陆孤臣下船，虚扶一把。手触到对方手臂，锦缎滑凉，底下是结实的肌肉。这不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官。
“钦差大人一路辛苦，驿馆己备好，请大人稍事歇息，晚间下官设宴为大人接风。”周永年起身，笑容不变，目光却极快地在陆孤臣脸上、腰间尚方剑上一扫而过。
“有劳。”陆孤臣颔首，目光扫过周永年身后。七八个官员，皆是盐务、漕运相关。再往后，是几十个盐商打扮的人，绫罗绸缎，金玉满身，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警惕与算计。
人群边缘，一个瘦小的身影缩了缩——是狗儿。他穿着小厮的衣裳，脸上抹了灰，正偷偷朝陆孤臣使眼色。陆孤臣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仪仗开道，陆孤臣上了绿呢大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闭上眼，脑中闪过临行前夜，陈默送来的第一份密报：
“周永年，李肃门生。弘文十二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郎中，外放两淮盐运使己八年。扬州有宅三处，妾室七人，与扬州大盐商‘裕泰昌’东家沈万金是姻亲。去岁纳妾，一顶花轿耗银三千两。”
“沈万金，扬州盐商之首，掌控两淮西成盐引。与宫内司礼监太监张永是干亲，每年‘孝敬’宫内采买太监不下五万两。其子沈文彬，现任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
“注意：周永年有一外甥，在五城兵马司任百户，名郑彪——即索命簿上‘八月收银三千两’的兵马司指挥使之侄。”
线，开始连起来了。
轿子停下，驿馆到了。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别业，三进院子，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周永年亲自引陆孤臣到正房，又寒暄几句，方告退。
陆孤臣屏退左右，只留狗儿伺候。
“大人。”狗儿关上门，低声道，“罗锅子的人己到扬州，分散在码头和几个大盐铺附近。周永年府上、沈万金宅邸，也都派人盯住了。”
“很好。”陆孤臣坐下，“驿馆内外，眼线不少吧？”
“明里暗里，至少二十人。厨子、杂役、护院，都有他们的人。”狗儿递上一杯茶，“大人，这儿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陆孤臣喝了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喝在嘴里，有股铁锈味，“让你打听的事呢？”
“扬州最大的盐场在白沙湾，离城三十里，灶户（煮盐的盐工）两千余，年产盐二十万引。但三年前开始，盐产量年年下降，去年己不到十五万引。可官盐账上，却年年‘足额’。”狗儿语速很快，“灶户日子极苦，工钱被克扣，盐课压得重，逃亡的越来越多。我混进去看过，盐场上煮盐的灶，十灶九空。”
“盐去哪了？”
“私盐。”狗儿声音更低，“白沙湾往东十里，有个叫‘黑水荡’的野滩，芦苇深，河道岔，夜里常有船进出，卸下的不是盐，是硝石、硫磺。运走的，是白花花的官盐。”
陆孤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硝石、硫磺……又是火药原料。扬州也在生产火药？运往何处？
“谁在经营？”
“明面上是个叫‘海沙帮’的水匪，但帮主雷豹，每月十五必去沈万金在瘦西湖的别业‘听雨轩’吃茶。雷豹手下有个师爷，以前是周永年衙门的刑名师爷。”
官、商、匪，三位一体。
“还有，”狗儿补充，“我在码头蹲了三天，看见有官船夜里卸货，货箱首接抬进周永年府的后门。箱子上盖着油布，但抬箱的力夫说，死沉，不像是盐。”
“是什么？”
“力夫偷偷撬开箱角看了，是铁锭。”
铁锭。制火药的原料之一，也是制造兵器、盔甲的材料。
陆孤臣心往下沉。扬州不止是私盐窝点，很可能是一个秘密的军工生产基地。而背后的人，恐怕不止周永年、沈万金。
皇帝知道吗？李肃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何纵容？
他想起李肃暗格里的那封信：“盐课事，依前议。睿王处，可稍纵。”
“依前议”……什么“前议”？皇帝与李肃之间，关于盐税、关于火药、关于亲王的“前议”，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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