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朔望大朝。
寅时三刻,陆孤臣穿着那身绯红官袍,站在奉天殿外丹墀下。春寒料峭,呵气成霜,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朱紫青绿,像一片沉默的、流动的色块。他站在西品队列的中后,前方是各部堂官、勋贵公卿的背影,如山如岳,挡住了御座方向。
钟鼓鸣,净鞭响。百官鱼贯入殿,山呼万岁。年轻的皇帝萧彻坐在御座上,冠冕的旒珠垂下,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朝议冗长。边关军饷,河道修缮,科举弊案……一件件议过,像钝刀子割肉,缓慢,沉闷,带着陈年积弊特有的腐气。陆孤臣垂着眼,听着,记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终于,轮到他出列。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陆孤臣,有本奏。”他手捧奏疏,出班跪倒。
殿内静了静。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嘲讽。弑师上位的“孤臣”,时隔多日,再次发声。
“讲。”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孤臣展开奏疏,声音清晰平稳:“臣前奉旨巡漕,见江宁码头甲字仓火,虽系意外,然暴露漕运与盐政勾连之弊,不可不察。两江盐课,岁入百万,乃国库命脉。然臣查旧档,见盐引发放多有蹊跷,灶户逃亡日增,私盐泛滥,官盐滞销。长此以往,恐伤国本。故臣斗胆请旨,巡查两江盐务,彻查积弊,以正纲纪。”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臣愿立军令状,半年为期,若不能肃清盐政,甘当重罪。”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盐政,是比漕运更深的浑水。牵扯的不仅是地方官吏、漕帮盐枭,更连着宫里的太监、朝中的大佬、甚至……皇亲国戚。历来查盐的御史,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意外”身亡,能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
“陆御史忠心可嘉。”皇帝的声音听不出褒贬,“然盐务繁杂,非一日之寒。你才巡漕归来,不必急于……”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是户部尚书,周廷玉,三朝元老,清流领袖。他出班,拱手道:“老臣以为,陆御史所奏在理。两江盐务积弊己久,确需雷霆手段整饬。陆御史年轻有为,不畏权贵,正是合适人选。老臣附议。”
他一开口,几个清流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陆孤臣心中冷笑。清流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查盐是得罪人的差事,成了,是他们“举荐有功”;败了,是他“年少轻狂,办事不力”。无论成败,清流都稳坐钓鱼台。
御座上沉默片刻。
“既如此……准奏。”皇帝终于开口,“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陆孤臣,为两江巡盐御史,赐尚方剑,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半年为期,务要肃清积弊,以儆效尤。”
“臣,领旨谢恩。”陆孤臣叩首,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尚方剑,先斩后奏。看起来是天大的权柄,实则是催命符。有了这柄剑,他杀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他查的每一桩案,都可能触怒某位不能得罪的人物。
皇帝这是在加码。看他这把刀,究竟能砍多深,能沾多少血,最后……会不会反噬自身。
退朝。百官散去。陆孤臣走出奉天殿,阳光刺眼。张谦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堆着笑:“恭喜陆大人,不,该叫陆钦差了。尚方剑啊,这可是莫大的恩宠。”
“张都事说笑了,是重任。”陆孤臣淡淡道。
“是重任,也是机会。”张谦压低声音,“两江那地方,油水厚,关系也杂。陆大人去了,可要……仔细分寸。”
“多谢提点。”
“对了,”张谦状似无意,“陆大人此次出京,乌衣巷那处宅子,可要人帮忙看顾?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在附近,还算可靠。”
陆孤臣心头一凛。张谦在试探,看他是否知道李肃的秘宅,是否……会去。
“不必劳烦。下官孑然一身,在京中并无宅邸。”他答得滴水不漏。
张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拱拱手走了。
陆孤臣看着他背影,眼神渐冷。张谦背后是赵怀明,赵怀明背后是整个清流集团,甚至……可能连着宫里某位贵人。
乌衣巷,不能再拖了。
当夜,子时。乌衣巷。
巷子深且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上冷淡的星月。两侧高墙森严,门楣上大多挂着匾额,写着“进士及第”“尚书第”之类的字样,彰显着住客的身份。这里是金陵城最老牌的官宦区,一砖一瓦都浸着权力的味道。
朱雀桥东第三户。门关着,黑漆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门楣上果然有块匾,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耕读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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