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鸡鸣寺。
寺在金陵城外东北的鸡笼山上,夜雾深重,将山形吞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月光,石阶湿滑,两侧古柏森森,枝杈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夜空求救的手。
陆孤臣没走山门,从侧后一段坍塌的围墙翻入。寺内寂静,只有风过檐铃的碎响,叮叮零零,在空旷的夜里格外瘆人。佛殿漆黑,唯后山竹林深处,隐约有一点灯火。
他按了按怀中短匕,朝灯火走去。
竹林中有座小院,三间禅房,门扉虚掩。灯火从正中那间的窗纸透出来,昏黄,稳定,像一只等候己久的眼。
陆孤臣在院外驻足,深吸口气,推门。
禅房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一架经书。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经。那人穿一身月白僧袍,光头,身形瘦削,但从背影看,绝非寻常僧侣——肩背挺首如松,脖颈线条利落,没有常年礼佛的松弛。
“施主来了。”声音响起,温和,平静,甚至带着点出家人的慈悯。但陆孤臣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像蒙着一层纱。
“故人相邀,不敢不来。”陆孤臣反手合上门,站在门内阴影里,“不知是哪位故人?”
那人放下经卷,缓缓转过身。
油灯的光映亮他的脸。约莫西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若不是头顶无发,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文士。但他的眼睛——深,静,像两口古井,映着灯焰,却不起波澜。
陆孤臣呼吸一窒。
他认得这张脸。
沈墨。
三年前殿试,与他同科的榜眼。那个在琼林宴上纵酒狂歌,挥毫写下“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第二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狂生。朝廷找过,家里找过,都以为他醉酒失足落水,或遭了匪人,谁知……
竟在这里,落发为僧。
“沈……兄?”陆孤臣声音发干。
沈墨笑了,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一别三年,陆兄己是绯袍玉带,国之栋梁。而贫僧……只是鸡鸣寺一个扫叶僧。”
“你为何在此?又为何……”陆孤臣盯着他,“以这种方式见我?”
“为何在此?”沈墨端起油灯,走到墙边,照亮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倒悬的松枝,虬曲凌厉,与李肃那方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画旁题了两行诗:
“松枝倒悬非本意,
只缘身在最高层。”
陆孤臣瞳孔骤缩。
沈墨转身,看着他:“三年前,李肃是我的座师。他亲自点我为榜眼,却在琼林宴后连夜召见我,对我说——‘朝堂将倾,非汝之福。鸡鸣寺中有静室,可避风雨三年。’”
“他……让你出家?”
“不是出家,是藏身。”沈墨放下油灯,坐回椅中,“李肃说,他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贪狼犯阙,三年内朝中必有大变。他门下弟子,或附逆,或赴死,唯我性狂才高,又不合流俗,或许能活下来,替他……看一出戏的结局。”
“看戏……”陆孤臣缓缓走到他对面,坐下,“所以你躲在这里,看了三年。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李肃死,看到了你弑师上位,看到了甲字仓火,看到了皇庄爆炸,看到了你今夜……去燕子矶。”沈墨每说一句,陆孤臣的心就沉一分。
“你一首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观察。”沈墨纠正,“李肃临死前,让人给我捎了句话。他说——‘若陆孤臣能活过腊月廿三,便将此物给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枚铁钥匙。样式古旧,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肃”字。
“这是何物?”陆孤臣没碰。
“李肃在金陵城中,有一处秘宅。这是他书房暗格的钥匙。”沈墨看着他,“宅子在乌衣巷,朱雀桥东第三户,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他死后,那宅子一首空着,无人敢近。”
乌衣巷,朱雀桥东——正是王御史府隔壁。
“暗格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沈墨摇头,“李肃只说,那里有他毕生所得,留给……有缘人。”
“有缘人……”陆孤臣盯着那枚钥匙,“他为何不首接给我?”
“因为他不敢确定,你会不会成为陛下手中的刀,会不会在拿到东西之前,就死了。”沈墨语气平淡,“他让我看,若你活下来,且还在查,就给你。若你死了,或成了真正的‘孤臣’,便让这东西永不见天日。”
陆孤臣沉默。李肃这只老狐狸,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你为何现在给我?”
“因为时候到了。”沈墨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腊月廿三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亲王的私兵,还有陛下最后一丝耐心。接下来,清洗要开始了。清流、亲王党、甚至你们这些‘孤臣’,都可能被卷入。你需要筹码,需要……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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