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亥时。
金陵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不大,却把青石板路沁得油黑发亮。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嘶哑的嗓音在雨里飘:“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陆孤臣换了身半旧的葛布短褐,脚蹬草鞋,头上压了顶破斗笠。他从后院小门出府,没带人,只在怀里揣了把淬毒的短匕,腰囊里塞着十张百两银票,用油纸包了三层。
雨丝斜织,街巷空寂。他沿着秦淮河往南走,河道里飘着零星的河灯,明日是清明,己有百姓提前放灯祭奠亡魂。昏黄的灯火在墨黑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溺死者的眼睛。
出聚宝门,守门的兵卒抱着枪打盹,他丢过去几个铜钱,兵卒眼皮都没抬,摆摆手放行。
城外是另一番天地。官道泥泞,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稻田,刚插下的秧苗在雨里蔫头耷脑。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村落,更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沉闷如雷。
燕子矶在金陵城东北三十里,是突出江心的一处石崖,形如飞燕,故名。崖下水流湍急,暗礁丛生,舟船难近,自古便是法外之地。
子时将至,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惨淡的月光。江风很大,带着水腥气和腐烂水草的味道。陆孤臣踩着湿滑的江滩乱石,深一脚浅一脚,朝矶石方向走去。
远远看见几点火光,在巨大的矶石阴影下晃动。有人。
他放慢脚步,隐在一块礁石后,观察。
火把共五支,围成个半圆。中间站着个佝偻的人影,背弯如弓,正是罗锅子。他身后散站着二十来个汉子,皆着短打,扎绑腿,腰间鼓鼓囊囊,别着短刀斧头。没人说话,只有江风呼啸,火把“噼啪”炸响。
陆孤臣等了片刻,确认西周无其他埋伏,这才从礁石后走出,朝火光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对方。所有目光瞬间聚过来,火把的光映亮一张张粗粛、警惕的脸。罗锅子转过身,他约莫五十岁年纪,满脸风霜刻出的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淬过火的钉子。
两人相距三丈,停步。
“陆大人?”罗锅子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罗头领。”陆孤臣摘下斗笠。
罗锅子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短褐草鞋上停留片刻,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大人这身打扮,可不像个西品御史。”
“今夜没有御史,只有谈生意的人。”
“生意……”罗锅子点点头,挥手。身后一个汉子拎过来一只木箱,“砰”地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打开。
里面是白花花的官银,十两一锭,整整一百锭。
“一千两。”罗锅子盯着陆孤臣,“大人信上说,事后每人一百两,我五百两。这里是全数。漕帮的规矩,钱先到,事再谈。”
他在试。试陆孤臣是真心交易,还是官府钓鱼。
陆孤臣看都没看那箱银子,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打开,抽出十张银票,递过去。
“这是我的定金。事成之后,另有一千两。”
罗锅子没接,眼中警惕更甚:“大人这是何意?”
“罗头领的规矩是钱先到,我的规矩是——诚意互换。”陆孤臣声音平静,“你既带了全款,我便付了定金。今夜无论事成与否,这一千两,都是你的。若事成,另加一千两。若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二十个汉子:“你我两清,今夜之事,从未发生。”
罗锅子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大人痛快。”他接过银票,就着火把光验了验,揣进怀里,挥手让人合上木箱。
“说吧,大人要我们做什么?劫官船?杀贪官?还是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急。”陆孤臣看向江面,“先问你一件事——腊月廿三,京郊皇庄爆炸那夜,你或你的兄弟,可曾在码头或运河上,见过不寻常的事?”
罗锅子眼神一凝:“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好奇……”罗锅子沉吟片刻,对身后一个瘦高汉子道,“老六,你说。”
那叫老六的汉子上前一步,低声道:“腊月廿二夜里,我带队在邵伯镇卸货,看见一队车马,约莫十几辆,全是双轮硬篷车,盖着油布,车轮印子深得邪乎。押车的人穿着寻常布衣,但走路姿势、眼神,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们没走官道,绕小路往西边去了。”
“西边……京郊方向。”陆孤臣心脏一跳,“车上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车过的时候,我闻着味儿了——硝石混着硫磺,错不了。”老六啐了一口,“干我们这行的,鼻子灵。那味儿,绝不是寻常烟花爆竹。”
喜欢《御史称孤》请支持 花间醉客笔生花。听风阅读网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