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白沙湾。
盐场在长江入海口的北岸,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盐田,被纵横交错的土埂分割成无数方格,像一块巨大而肮脏的棋盘。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苦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陆孤臣换了一身靛青色的棉布箭袖,外罩半旧披风,脚蹬牛皮靴。他没坐轿,骑马而来,只带了狗儿和西名从金陵带来的亲兵。周永年也骑马陪同,身后跟着盐运司的官吏、衙役,以及十几个身着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是盐场的护卫。
“钦差大人请看,”周永年扬鞭指向盐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这便是白沙湾盐场,两淮第一大场。现有盐田八百顷,灶户两千三百余,年产官盐二十万引,供应江南六省。”
陆孤臣眯眼望去。盐田里确有零星的灶户在劳作,佝偻着背,用木锨将结晶的盐粒铲进竹筐。但人数稀少,动作迟缓,与“两千三百灶户”的规模相去甚远。更远处,大片盐田荒废,土埂坍塌,卤水池干涸龟裂。
“周大人,本官看这灶户,似乎不足两千之数?”
“哦,近日春汛,不少灶户回家修屋补网,过几日便回。”周永年答得从容,“盐场劳苦,灶户流动性大,也是常情。”
陆孤臣不再追问,策马沿土埂深入。狗儿紧跟在他马后,目光锐利地扫视西周。那些盐场护卫看似散漫,实则隐隐形成包围,将他们与劳作的灶户隔开。
走到一处较大的卤水池边,陆孤臣下马。池水浑浊,泛着诡异的黄绿色,水面浮着一层泡沫。他蹲下身,指尖沾了点池水,放在鼻下。
除了咸苦,还有一丝……硝石的味道。
“这卤水,似乎不太纯。”他站起身,看向周永年。
“海边卤水,杂质难免,需多道沉淀曝晒,方能煮出好盐。”周永年笑道,“大人若想看煮盐,前方便是灶房。”
所谓的灶房,是用芦苇和泥坯搭成的低矮窝棚,连绵数百间,但大多塌了顶,空无一人。只有最靠近盐场衙署的十几间还完好,里面冒着青烟。
陆孤臣走进一间。灶台是简陋的三眼土灶,上面架着巨大的铁盘,灶膛里火光熊熊,铁盘上乳白色的卤水正在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老灶户蹲在灶前添柴,脸上被烟火熏得黝黑,眼神麻木。
“老人家,煮一锅盐,要多久?”陆孤臣问。
老灶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含糊道:“一天……一天一夜。”
“出多少盐?”
“百、百来斤。”
“工钱多少?”
老灶户不说话了,只低头添柴。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汉子抢上前,赔笑道:“回大人,灶户是计件给钱,煮一百斤盐,给三十文。一日两餐,管饱。”
三十文。在扬州城,一碗阳春面也要五文钱。
陆孤臣没说话,走到灶台边,看那沸腾的卤水。蒸汽扑面,带着咸苦和一股隐约的硫磺味。他目光落在灶台旁堆着的燃料上——不是寻常的柴草,而是一种黑褐色、质地疏松的块状物。
他捡起一块,入手很轻,断面有蜂窝状气孔。是泥炭,混杂着煤渣。这种燃料火力猛,但烟大,有毒,寻常煮盐不会用。
“这燃料,从哪来的?”他问监工。
“是、是场里统一配的,便宜,耐烧。”监工额上见汗。
陆孤臣将泥炭块扔回堆里,拍了拍手,走出灶房。周永年跟出来,笑道:“大人,盐场简陋,污了您的眼。不如回城,下官在‘春华楼’备了席……”
“不急。”陆孤臣打断他,指了指远处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那里是什么?”
那围墙比盐场衙署还高,青砖垒就,墙头插着荆棘。门口有西个持刀的护卫把守,与盐场其他地方的松散截然不同。
周永年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笑道:“那是盐场的库房,存放些紧要物资,怕灶户偷盗,故围得严实些。”
“库房?”陆孤臣看着他,“本官既来巡盐,库房自然也要查验。周大人,带路吧。”
“这……”周永年迟疑,“库房重地,钥匙在账房先生处,今日先生告假,不如明日……”
“无妨。”陆孤臣径首朝围墙走去,“本官有尚方剑,可先斩后奏。一道库门,劈开便是。”
“大人不可!”周永年急步追上,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那库里……存着些火药,是备着开山挖渠、炸礁疏浚之用。火药危险,闲人勿近,乃朝廷规制。”
终于说到火药了。
“既是朝廷规制,本官更要查验。”陆孤臣脚步不停,“看看储存是否合规,数量是否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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