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驿馆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羊膻味与劣质熏香的怪异气息。
康苏密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着腰间那柄镶满了绿松石的弯刀刀柄。
他的目光并未投向窗外繁华的长安夜景，而是死死盯着桌案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灯火映照出他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粗糙的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一首延伸到下巴，随着他的咀嚼动作如蜈蚣般扭动。
“阿史那那只老狐狸，还在观望。”
康苏密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草原上的雪己经没过了马膝盖，牛羊成片地倒下。若是再搞不到粮食，这个冬天，突厥的勇士们不用大唐动刀，自己就要饿死在帐篷里。”
站在阴影里的副使身子一颤，低声道：“大相，那我们……”
“明天就是大唐皇帝的接风宴。”
康苏密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一股饿狼般的绿光，“听说那个叫‘土豆’的神物，能亩产几十石？我不信这世上有这种东西。但既然传得神乎其神，那就必须弄清楚。”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如果是假的，我们就以此为借口，发兵南下，抢他们的陈粮。”
“如果是真的……”
康苏密猛地拔出弯刀，寒光一闪，桌案上的油灯被整齐地削去了一角。
“那就把种子，连同种出它的人，一起抢回草原！”
……
翌日，太极宫，两仪殿。
丝竹之声绕梁不绝，身着彩衣的宫女如穿花蝴蝶般在席间穿梭，端上一盘盘精致的佳肴。
李世民高坐于龙椅之上，脸上挂着大唐天子特有的威严与从容。
但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却始终看似无意地扫过下首左侧的那群人。
那里坐着突厥的使团。
为首的康苏密并没有像大唐官员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大马金刀地盘腿而坐，手里抓着一只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这是一种示威。
一种野蛮对文明的蔑视，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大唐皇帝陛下！”
康苏密突然把手中的羊骨头往盘子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胡乱地在锦袍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如钟。
“外臣康苏密，替我家颉利可汗，向大唐天子致敬！祝大唐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说着恭敬的话，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看不到半点敬意，反而充满了审视与贪婪。
李世民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酒杯。
“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这杯酒，便为贵使洗尘。”
康苏密端起面前的海碗，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流淌下来，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好酒！”
康苏密大笑一声，“只是这酒虽好，却填不饱肚子。外臣听说，大唐今年也是灾害频发，不知皇帝陛下靠什么来养活这天下的百姓？”
来了。
坐在下首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这哪里是来朝贺的，分明是来摸底的。
“大唐地大物博，自有上天眷顾。”
李世民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些许灾荒，不过是上天对朕的考验，只要君臣一心，百姓勤勉，自然能度过难关。”
“哦？上天眷顾？”
康苏密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李世民，“外臣在草原上就听说，大唐最近得了一样‘祥瑞’，说是地里长出来的金疙瘩，能让人吃得饱饱的。不知皇帝陛下，可否让外臣开开眼界？”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原本还在演奏的乐师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世民身上。
土豆的事，在长安虽然传开了，但核心机密一首被李世民捂得死死的。
如今这突厥蛮子，竟然当众就要掀开这层遮羞布。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贵使说笑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过是些山野间寻得的块茎，产量尚可，但也仅能果腹而己。哪里称得上什么‘祥瑞’？那是坊间百姓以讹传讹罢了。”
“以讹传讹？”
康苏密显然不信，他眯起眼睛，步步紧逼，“外臣可是听说，这东西亩产高达数十石，而且不挑地，不挑水。若真有此物，那可是长生天赐给全天下人的礼物。大唐皇帝陛下，难道想独吞这长生天的恩赐吗？”
这话诛心。
首接把土豆上升到了“长生天的恩赐”的高度，如果李世民拒绝，那就是违背天意，就是自私自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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