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曜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像老板的老板。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不燥不热。
他躺在那张特制的摇椅上，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
李丽质和晋阳去后山摘野果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武媚娘。
武媚娘跪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手里拿着炭笔和一叠宣纸，正襟危坐，如同等待聆听圣谕的史官。
“我说媚娘啊。”
李承曜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认真吗？这些事儿，交给户部那些老头子去头疼不就行了？”
“殿下此言差矣。”
武媚娘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户部虽掌天下钱粮，但未必懂这其中的门道。土豆既是殿下献的祥瑞，这推广的法子，自然也要掌握在殿下手中，否则若是出了乱子，最后还是殿下的责任。”
她抬起头，目光炯炯，“更何况，这里面，有大利。”
李承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未来的女皇，嗅觉果然敏锐得吓人。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李承曜吐出葡萄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刚才问什么来着？怎么推广？”
“是。”
武媚娘正色道，“如今百姓虽然眼馋这祥瑞，但种子都在我们手里。若是首接发下去，难保有人会私吞，或者因为不懂种植之法而白白糟蹋了良种。”
“简单。”
李承曜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东西金贵，可不能随便流出去。得官府专营。”
“专营？”武媚娘手中的笔一顿。
“就像盐铁一样。”
李承曜懒洋洋地解释道，“想种的农户，不能白拿。得拿粮食来换。比如，两斤陈粮换一斤土豆种。”
武媚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以粮换种……好计策！”
她迅速反应过来，“这样一来，既筛选掉了那些只想占便宜的懒汉，又能迅速充盈国库的存粮。而且，百姓付出了代价，自然会更加精心伺候这些种子。”
“不仅如此。”
李承曜接着说道，“既然是官府专营，那到了收获的时候，官府有优先收购权。咱们可以定个保护价，若是市面上土豆太多，价格跌得太狠，官府就收上来存着，免得谷贱伤农。”
武媚娘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概念，对她来说是全新的，是具有冲击性的。
在这个时代，经济手段往往简单粗暴，要么税收，要么徭役。
而李承曜嘴里这些看似轻描淡写的法子，却像是通过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整个市场。
“那存下来的土豆怎么办？这东西含水量大，不如稻米耐放。”武媚娘追问道。
“挖地窖啊。”
李承曜指了指地下，“深挖地窖，分层储存，保持通风干燥，放个大半年不成问题。实在不行，还可以加工。”
“加工？”
“做成粉条，晒干了能放好几年。或者做成淀粉，用途多了去了。”
李承曜脑子里闪过酸辣粉、土豆粉、炸薯条等一系列画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粉条厂、淀粉坊，又是一条产业链。到时候招些流民去做工，既解决了吃饭问题，又能给朝廷创收。”
武媚娘停下了笔。
她看着眼前这个懒散的少年，眼中满是震撼。
他真的是在闲聊吗？
从种子分发，到价格调控，再到储存加工，甚至连流民安置都考虑进去了。
这哪里是种地，这分明就是治国！
这些零散的只言片语，在武媚娘的脑海里迅速拼凑成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足以笼罩大唐经济命脉的网。
“殿下……”
武媚娘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都是您想出来的？”
“啊？我看杂书上写的。”
李承曜随口胡诌，“对了，还有那个良种选育，这个最关键。别让那帮傻子把大个的都吃了，留着干瘪的当种子。那样越种越退化，过几年就废了。得把最好的留下来做种，这叫优生优育。”
武媚娘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对着李承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不是主仆之礼，而是弟子之礼。
“媚娘受教了。”
她抬起头，那张原本只是娇媚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想要依附皇权求生存的小宫女。
她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殿下既然懒得管这些俗务，那媚娘愿为殿下分忧。”
武媚娘紧紧抱着怀里的本子，像是抱着无价之宝，“这些法子，媚娘会一一整理成册，先在咱们农庄试行。若是成了，再推向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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