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那个简陋的油纸大棚里，己经是另一番天地。
一簇簇嫩绿的菠菜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虽然因为光照不足显得有些细弱，但在这一片萧瑟的灰白宫墙映衬下，那种鲜活的翠绿简首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给晃瞎。
李承曜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最嫩的那一茬叶子。
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殿下，真要送去啊？”
小福子手里端着个粗瓷盘子，一脸的视死如归，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要是被发现了，奴婢这双耳朵怕是保不住了……”
“瞧你那点出息。”李承曜把洗净的菠菜码在盘子里，绿得喜人，“又不是让你去投毒，你就说是本殿下在那边闲得无聊，种着玩儿的，看着新鲜，特意给公主尝尝鲜。”
“记住，别走正门，走侧门的小厨房，找那个平日里负责烧火的小丫头，塞给她两文钱，让她偷偷给公主做个汤。”
李承曜仔细叮嘱着每一个细节。
他不敢走官方渠道，只能走这种这种灰色的“后门”。
只要菜进了小厨房，以兕子现在那糟糕的胃口，御膳房送来的那些油腻东西肯定吃不下，这碗清清爽爽的菠菜汤，绝对能勾起她的食欲。
只要吃了一次，觉得舒服了，后面就好办了。
小福子苦着脸，端着那个用布盖着的盘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承曜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把剪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在赌。
赌那个掌管公主饮食的嬷嬷会稍微松懈一点，赌那个烧火丫头会贪那两文钱，赌兕子能吃到这口救命的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哭喊声。
“殿下！殿下救命啊！”
大门被猛地撞开。
小福子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捂着耳朵，那张本来就瘦的脸上现在肿起了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太监，还有一个穿着深褐色宫装、满脸横肉的中年嬷嬷。
那是晋阳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王姑姑。
“给我打！”
王姑姑一进院子，指着小福子就是一声厉喝。
两个太监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小福子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住手！”
李承曜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过去想要拉开那两个太监，却被王姑姑那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曜殿下！”
王姑姑双手叉腰，一双吊梢眉倒竖，眼神里没有半点对皇子的敬畏，只有满满的鄙夷和愤怒。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粗瓷盘子，里面的菠菜己经被摔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啪”的一声。
她把盘子狠狠摔在李承曜脚边，碎瓷片西溅。
“您这是何居心？！”
王姑姑指着地上的烂菜叶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李承曜脸上。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那是何等的尊贵！饮食入口之物，岂同儿戏？这来路不明的野草，您居然敢让奴才偷偷往公主的小厨房里送？”
“这要是吃坏了肚子，或者是里面掺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您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承曜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骂懵了。
他看着地上那些被踩得稀烂的菠菜，那是他和小福子守了半个月的心血，是兕子的救命药啊！
“王姑姑，这就是些菠菜，我自己种的，很干……”
“住口！”
王姑姑根本不听他解释，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你自己种的？你在这种污秽之地种出来的东西，也配进公主的嘴？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公主受宠，心里嫉恨，想下毒害人？！”
“下毒”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承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
在宫里，这两个字就是催命符。
一旦沾上这个嫌疑，别说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就算是太子，也得脱层皮。
他看着王姑姑那张扭曲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些宫里的老油条眼里，真相不重要，公主的健康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规矩，是责任。
如果公主吃了这菜没事，那是应该的；如果出了事，那就是她们这些奴才看管不力，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哪怕这菜是仙丹，只要不在规矩之内，只要有一丁点风险，她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毁掉，顺便把送菜的人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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