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后花园，早己被布置成了一处雅致的文会场所。
回廊下挂着名家字画，假山旁摆着几案香炉。李泰坐在主位上，宽大的紫袍掩不住他日益横向发展的身躯，他正端着一杯极品云雾青，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的一众文人。
这种雅集是他最喜欢的戏码。
比起东宫那种充满汗臭味的演武场，这里的墨香更能彰显他“贤王”的名声。
就在这一群衣着光鲜的士子中，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甚至有些局促的年轻书生。
他叫柳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众人的绫罗绸缎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李承曜半个月前从西市的一处漏雨棚子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的柳诚，正因为没钱买纸墨而在地上练字，饿得连笔都快提不动了。
李承曜只给了他两样东西：一笔足以支撑他进京赶考的缠头，以及一个能让他进入魏王府文会的引荐名额。
当然，还有一份必须“随身携带”的手稿。
柳诚此时正死死攥着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秦王殿下那个懒散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柳先生，本王资助你，不是为了让你拿状元。今天在文会上，你只需要做一个‘怀才不遇’的狂生。等到了时机，把你的才华丢在地上就行。”
李承曜此时就坐在王府外的一处茶楼二层，隔着窗棂，目光深邃地望着魏王府的方向。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勾画着魏王府长史的行动路线。
“公子，柳诚进去了。”武媚娘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柔。
李承曜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泰那个人，最看不得别人比他更有才华，却又最爱表现自己的礼贤下士。”
李承曜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这种矛盾，就是柳诚发挥的空间。”
文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李泰放下茶杯，指着园中一株含苞待放的红梅，笑道：“今日雅集，诸位皆是大唐才俊，何不以此梅为题，各抒胸臆？”
众人纷纷叫好，一时间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柳诚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酒盅，清冽的酒水顺着几案流了一地。
“魏王殿下这梅，开得太雅，却少了三分杀气！”
柳诚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在李承曜的反复“排练”下，这颤抖被听者理解成了酒后的狂态。
李泰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松开，依旧维持着那副贤王的假面。
“哦？那依这位先生之见，该如何赋诗？”
柳诚并不答话，只是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卷厚厚的手稿，摇摇晃晃地走向场中央。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吟诵起李承曜从后世记忆里搜刮来的那些凄凉悲怆的边塞诗。
那些词句，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文人耳中。
李泰的眼睛亮了。
他虽然多疑，但对文字的鉴赏力确实是顶尖的。
这书生，是真有才气。
就在柳诚走到魏王府长史身侧时，他似乎被脚下的鹅卵石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
那一卷沉甸甸的手稿瞬间散落开来，纸张随风乱飞。
“哎呀！我的心血！”
柳诚惊呼一声，慌乱地在地上抓取着。
魏王府长史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他见状眉头一皱，一边示意侍卫不要惊慌，一边弯下腰去帮柳诚捡拾。
就在一堆写满了激昂诗句的纸张中间，一张折叠得极其平整、却明显材质不同的硬黄纸露出了一个角。
长史的动作顿住了。
他并不是被纸张吸引，而是被上面露出的那半个红泥印鉴吸引了。
那是兵部的公函私印。
而且，是侯君集的那枚私人藏书印。
长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隼，他不动声色地用长袖遮住那张纸，将其迅速塞进自己的袖筒。
柳诚还在地上哀嚎，像个真正的、只关心自己文字的落魄书生。
长史扶起柳诚，语气和蔼得出奇：“先生受惊了，快请入座。这稿子，老夫替你收整。”
柳诚唯唯诺诺地接过一叠乱纸，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长史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借着换茶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廊的阴影里。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硬黄纸。
仅仅扫了一眼，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那不是诗，而是一份记录。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侯君集在过去三个月里，深夜出入东宫的次数，以及他私下调拨的一批军械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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