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药房,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去。
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苦涩药味,夹杂着炭火刚刚燃起的烟熏气。
太医令孙思邈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一夜未眠,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案头堆积如山的医案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盖子上也没有任何署名,只是压在一摞关于“进补”的旧档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孙思邈伸手去拿,指尖触碰到盒盖,感到一阵沁骨的凉意。
“这是何人放于此处的?”
他低声问了一句,但周围只有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小药童,无人应答。
老道长摇了摇头,随手掀开了盒盖。
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笺,和几样用油纸包着的药材样本,静静地躺在里面。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字迹娟秀却透着锋利,列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清单。
“清河崔氏供奉,千年紫灵芝,实为朽木浸染。”
“范阳卢家进献,极品鹿茸,乃羊角胶粘接。”
孙思邈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荒谬。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这可是贡品,是经过太医院层层筛选、内务府严加看管的救命药,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一块巴掌大的“紫灵芝”。
色泽紫黑油亮,纹理细腻,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单看卖相,确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孙思邈将灵芝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首冲脑门。
不对。
老道长的手猛地一抖。
这香气太冲了,没有灵芝那种特有的土腥味和菌香,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快步走到窗边,借着晨光,从怀里摸出李承曜之前随手送给他的那块“透镜”。
在那块凸透镜的放大下,灵芝表面那些完美的纹理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那哪里是菌类的生长纹路?
分明是有人用极细的刻刀,在朽木上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再看那断口处,细微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未干透的紫红色染料。
“这……”
孙思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这就是他们视若珍宝、用来给皇后娘娘吊命的“神药”?
他又颤抖着手,拿起了底下压着的那几张药方分析。
那上面没有高深的医理,只是简单粗暴地将几张正在使用的方子叠加在了一起。
“上午服‘固元丹’(炙甘草),下午饮‘清肺露’(生姜、半夏)。”
“甘草遇半夏,腹中如火炸。”
这一句顺口溜似的批注,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思邈的心口。
十八反。
这是学医的入门童子都知道的禁忌。
但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御医,平日里只顾着研究单方如何精妙,只顾着迎合贵人们“大补”的喜好,竟然忽略了这最基础、最致命的药性冲突!
分开看,都是好药,都是补药。
合在一起,就是穿肠毒药!
孙思邈猛地回想起这几日皇后娘娘的症状。
忽冷忽热,烦躁不安,腹胀如鼓,那分明就是药性相搏、虚火内困的征兆!
而他们,还在拼命地往那个早己不堪重负的身体里,填塞着这些朽木和毒药。
“糊涂……老夫真是糊涂啊!”
孙思邈猛地一拍桌案,那块价值连城的“假灵芝”被震落在地,摔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朽木芯子。
他想起了李承曜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洞若观火的眼睛。
想起了那位小皇子在立政殿里说的“清淤”,说的“金子做的石头”。
原来,那不是胡闹。
是唯一的清醒。
“备车!不……不用备车!”
孙思邈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证据,连官帽都顾不得扶正,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药房。
“去立政殿!快!”
……
立政殿内。
晨光透过刚刚打开的窗棂洒进来,驱散了一夜的沉闷。
虽然依旧有些寒意,但那股让人窒息的药味己经淡了许多。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不少。
李承曜正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白粥”。
说是白粥,其实是用上好的粳米熬得稀烂,只取最上面那一层米油,又加了点捣碎的淮山药。
“母亲,张嘴。”
李承曜像是在哄小孩,手里的小银勺在嘴边吹了吹。
长孙皇后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喝了一口。
温润,清淡,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似乎又平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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