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除了长孙皇后那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呼吸声，便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子炸裂声。
李世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抓着那块明黄色的锦被。他的目光在那张刚刚被李承曜收入袖中的药方上一扫而过，随即又落回了儿子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动刀子？”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头受伤的雄狮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承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承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窗边，又将那扇刚刚被打开的窗户推大了一些。
冷风灌入，吹散了些许殿内那股混杂着浓重草药味、血腥气和甜腻熏香的怪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让那股寒意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袖子里的那张写着“寒食散”的方子，此刻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手腕生疼。
“阿耶，有些脓疮烂在肉里，外面看着光鲜，里面早就坏透了。”
李承曜转过身，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御医，落在那张堆满了各式锦盒的紫檀大案上，“若是不把烂肉剜掉，再好的药也是喂了蛆虫。”
李世民眉头紧锁，正要追问，一个苍老却中气不足的声音从御医堆里传了出来。
“陛下……”
须发皆白的太医令孙思邈，颤巍巍地首起了身子。
这位被世人尊为“药王”的老者，此刻脸上却写满了无奈与疲惫。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熬了几个大夜。
“孙道长。”李世民眼中的希冀又燃起了一分，“你……可有办法？”
孙思邈苦笑着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
“陛下，贫道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道且怪异的病症。”
他走到龙榻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长孙皇后那仅剩皮包骨的手腕上。
仅仅是片刻，孙思邈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川”字。
“脉象细数无力，如风中残烛，却又有一股莫名的亢奋之气在经络中乱窜。”
孙思邈收回手，长叹一声，“这是典型的‘真阴枯竭，虚火上炎’。娘娘的五脏六腑，就像是一口烧干了水的锅，底下还在添柴加火。这火越旺，锅裂得越快。”
“怎么会没水？”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补品，声音瞬间拔高，“朕每日让人给皇后送最好的燕窝、最老的山参、西域进贡的雪莲……哪一样不是滋阴补气的圣品？怎么可能还是枯竭？”
“这一个月来，流水一样的补品送进立政殿，就是头大象也该补壮实了！为何皇后反而越来越瘦？”
李世民的情绪有些失控，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孙思邈看着那些包装精美、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盒子，眼中的苦涩更浓了。
“陛下，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老道长指着那些名贵的补品，语气沉重，“虚不受补啊。娘娘如今的脾胃之气己绝，这些大补之物进了肚子，不仅无法化为气血，反而成了身体的负担。”
“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您强行给他塞大鱼大肉，那是会撑死人的。”
李世民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救命稻草，此刻在孙思邈口中，竟成了催命的毒药。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那个“死”字，卡在李世民的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小兕子和长乐虽然住在皇庄，但时常也会回宫探望李世明和长孙皇后。而本就皇宫里的她们倆早在李承曜之前就得到了消息。
此刻，一首趴在床边的小晋阳突然哭出了声。
“呜呜呜……哥哥……”
小姑娘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脚踏上，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长孙皇后冰凉的手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母亲……母亲她好难受……兕子听到母亲胸口里有哨子在响……”
“母亲刚才还跟我说，她身上好烫，像是着了火一样……”
那稚嫩的哭声，像是最尖锐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
李承曜快步上前，蹲下身子，一把将小兕子抱进怀里。
小姑娘浑身都在发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没事，没事，哥哥在。”
李承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里这个小生命对死亡的恐惧，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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