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阿鬼家的新客厅里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电视没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一具小小的黑色棺材。他盯着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阿鬼上班去了，老马回去了，铁牛昨晚就走了。房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没有消息。蓝调的头像灰了，阿鬼的头像灰了，铁牛、老陈、老马都灰了。所有人都灰了，不是不在线，是不在。他打开首播软件，登录界面弹出来。账号栏是空的，密码栏也是空的。他输入账号，输入密码，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屏幕右下角，时间在跳，秒数一下一下地变。十五点西十七分十二秒，十三秒，十西秒。他没有按回车，关掉了首播软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没有黑色的帕萨特，没有可疑的人，一切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自己。他怕了。不是怕那辆车，不是怕那些人，是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整天窝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不敢上线、连游戏都不敢打开的人。蓝调说得对，不登录他们就找不到他。但不登录，他就不是他了。
他跑刀第一天，在零号大坝的井盖旁边摸到那块工业润滑剂，一万二，手在抖，心在跳。那是他的第一桶金，是他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的第一步。他没有靠任何人，没有靠蓝调，没有靠阿鬼，没有靠老马，只靠那把系统送的匕首和他自己。现在那把匕首早就不在了，换成了渡鸦之刃。但握刀的手还是同一双。那双手会抖，会疼，会酸，但它只要还能握住鼠标，就还在。他不能让它停。
林墨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明天开播。”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鬼说：“几点？”林墨回“上午十点”。铁牛说：“你不怕了？”林墨回“怕。但怕也得打。”老陈说：“要不要我们陪？”林墨说：“不用。我一个人。”老马说：“车在楼下。有事叫我。”林墨看着那个“车”字，想起老马那辆白色的面包车，不是游戏里的装甲车，铁皮薄，轮胎小，几万块买的二手车。但那辆车从几百公里外把他的电脑带了出来，停在他楼下随时准备再开走。
蓝调的头像亮了，她发来一条私信：“你想好了？”林墨回了一个“嗯”。蓝调没再问。
这天晚上林墨早早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想明天开播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些人会看到他在线，会追踪他的IP，会找到他的新地址。他怕，但他更怕自己变成一个不敢上线的人。他翻了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是阿鬼从超市买的，棉的，白色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在这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墨坐在电脑前，登录了首播软件。账号栏是空的，密码栏也是空的。他输入账号，输入密码。这次他按了回车。首播间的后台界面弹出来，标题栏空着，他填上“跑到第一百零八条：不能停”。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十几、几十、几百，不到五分钟，弹幕区开始热闹起来。有人说“主播好久不见”，有人说“最近去哪了”，有人说“听说你被人盯上了是真的吗”。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各位好，最近出了点事，现在没事了”。声音不大，有一点哑。
他打开游戏，登录界面弹出来。账号栏显示LinMo，密码栏空了。他输入密码，这次手指没有停，回车按下去，画面加载。游戏大厅出现，右下角的好友列表还在，阿鬼在线，铁牛在线，老陈在线，老马在线。蓝调的头像是灰色的，但她给他发了一条私信：“我在看。”只有三个字。
林墨没有选航天基地，选了零号大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零号大坝，也许是那里最安全，也许是最初的地方。角色加载进地图，灰黄色的天空，低矮的建筑，远处的烟囱在冒黑烟。他蹲在复活点，听着周围的声音。风声，机器轰鸣声，远处偶尔一两声枪响，空旷，遥远，像在另一个世界。他蹲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沿着河道往水泥厂的方向走。
弹幕在刷“主播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说话不习惯了”。林墨说自己有点紧张，好几天没打了。有人在问“手伤又犯了？”，有人问“身体没事吧？”。他回答“没犯，就是有点手生”。他走到水泥厂门口，停了一下，听了听，有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个人的。他没进去，绕到东侧集装箱区域，找到了那个井盖。井盖还是老样子，上面一层薄沙。他蹲下按下互动键，箱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蓝色的武器配件，一万多。弹幕嫌弃太少了，林墨没理会，把配件塞进背包，沿河道撤回到了撤离点。进度条走完，屏幕变白，撤离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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