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做早操的时候，永远站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他想站前面，是因为按身高排，他躲不掉。一米六，全班的底线。他后面站着一排又一排的人，像台阶一样往上升。每次做操，他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其实没人看他，但他就是觉得不自在。
他的位置正对着主席台。体育老师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眼睛扫过全场。林远总觉得那目光会停在自己身上，尽管从来没有。
他做操很标准。不是因为他认真，是因为他不想被点名。任何一个被点名的人都会成为全场的焦点，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前世这样，重生后还是这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有人喊他去打球。
“林远，走啊，占场子去。”
他摇了摇头。
“不去。”
“你怎么从来不打球？”
“不会。”
对方没再问，抱着球跑了。走廊上一阵脚步声，篮球砸在地上，嘭嘭嘭，越来越远。
林远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
他撒了谎。他会打球。
或者说，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会”打球了。昨天放学后，他在操场边的垃圾桶旁捡到一个没人要的篮球——气不足，皮也裂了，但还能拍。他偷偷带回家，在巷子口的空地上试了试。
那个投篮动作，不是他练出来的。是身体自带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重生带来的某种东西，像那个过目不忘的能力一样，莫名其妙地附在了他身上。
但他不敢在学校打。
学校的篮球场是“那些人”的地盘——高个子的、跑得快的、敢叫敢喊的。他一个小矮子，跑上去就是笑话。前世他没少见过那种目光：一个矮个子站上球场，所有人都在想“他来干什么”。
他不想成为那个被同情的人。
走出校门的时候，徐贤走在他前面。
她背着书包，短发的发尾在肩膀上轻轻弹跳。一米五七的个子，混在人群里很容易被淹没。但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挺得很首，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
林远放慢脚步，跟她拉开距离。他怕跟得太近，她会回头看到自己。
他怕她看到自己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会觉得他很奇怪。
然后她会像前世一样，觉得没意思。
然后——“我们还是做同桌吧。”
他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
彬博中学所在的县城不大，从校门口骑车到家也就十五分钟。林远住的是老城区的巷子，两排自建房挤出一条窄路，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
拐进巷口的时候，他听到篮球砸地的声音。
嘭。嘭。嘭。
有节奏，但不规律——明显是个新手。
“远子！”
喊他的人是陈小川。他的小学同学，也是他在这个县城里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
陈小川跟他一样矮。一米六一，比他还高一厘米，但体重比他轻，瘦得像根竹竿。两人从小学开始就是班里最矮的两个，做操永远站前两个，体育课永远被分到同一组。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陈小川拍着球，脸上全是汗。
“值日。”
“来，打一局。”
林远看了看西周。巷子尽头有一块空地，不知道谁在墙上钉了个篮圈，高度不太标准，比正规篮筐矮了至少十公分。地上用粉笔画了歪歪扭扭的三分线，线都快磨没了。
这是他们的球场。
没有裁判，没有观众，甚至没有完整的篮架。只有一面斑驳的砖墙，一个生锈的铁圈，和两个矮子。
林远把书包扔到墙角，接过球。
他站在那个所谓的罚球线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出手。
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陈小川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练的？”
“瞎蒙的。”林远说。
陈小川没多想，把球捡回来，自己投了一个。打铁，弹到墙上，滚到水沟边。
“妈的。”他跑去捡球，一边跑一边喊，“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学校被嘲笑了。”
“笑什么？”
“体育课打篮球，没人传我球。我站了半天，手都举酸了，没人看我一眼。”
林远没说话。他太懂了。
“后来我自己抢了一个篮板，想上篮，结果被一个一米八的从后面扇了。”陈小川把球扔回来，“全场都在笑。”
“你后来还打了吗？”
“打了啊。为什么不打？”陈小川说，“我虽然矮，但我不怕。”
林远看着他的朋友。
陈小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自卑或者愤怒。他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矮，我菜，但我还是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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