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己经关了，窗外巷子里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昏黄。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事情——不是月考成绩，不是彩票，不是篮球。是前世的那些画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下午全都涌了上来。
高二那年腿开始疼。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就是打球扭到了。后来疼得走不了路，他妈带他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股骨头坏死，要做手术。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股骨头坏死，他只知道他妈听完医生的话，愣了几秒，然后问：“做完手术能好不？”
医生说：“能。但以后不能剧烈运动。”
他妈说：“那就做。”
没有哭，没有慌。出了医院门，他妈才说了一句：“回去别跟你爸说那么严重，他胆子小。”
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妈把家里的存款算了又算，跟他爸商量了好几晚。十几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爸妈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攒是攒了一些的。只是那笔钱本来是留着给他上大学、以后结婚用的。
他爸知道以后，抽了一整晚的烟。第二天早上跟他说：“钱的事你不用想，把腿治好。”
不是“我们砸锅卖铁也给你治”，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话。就是一句“把钱治好”，说完就去上班了。
手术做了。恢复期很长，他躺在床上，他妈每天端饭进来，他爸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今天有没有活动腿。
后来他大专毕业，在仓库当管理员，一个月西千八。他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他妈说不用，你自己攒着。他爸在电话里说：“你妈想你了，放假回来看看。”
三十多岁，没结婚，身材走样。过年回家亲戚问有没有对象，他妈说：“不急，男的晚点没事。”他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先把工作稳定了再说。”
吃完饭他听见他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他爸走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妈笑了。
徐贤。他知道她一首单着。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搜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用手机搜她的名字。微博、微信、QQ，能搜的地方都搜了。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他想过联系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他没那个勇气。一个仓库管理员，腿还做过手术，拿什么去联系人家？
林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好好的。没有手术刀，没有金属关节，能跑能跳。他的口袋里有钱，虽然不多，但那是自己赚的。他的成绩上来了，篮球也在进步。
他要趁早把能赚的钱赚了。不是为了还债——家里没欠什么债。是为了让爸妈不用再算计着那点存款够不够用，是为了以后他爸不用再说“钱的事你不用想”。
不是以后。是现在。
周六早上，林远量了一下身高。墙角那条用铅笔画的线，上次是166，这次往上挪了一截——168。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手臂上也有一点肌肉线条了。
他拿起书包出了门。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爸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报纸。
“这么早去哪？”他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
“训练。”
“什么训练？”
“篮球。王老师帮我联系的，市体校那边的教练让我周末去跟队练。”
他爸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篮球了？”
“练了一阵子了。”
“腿没事吧？”
“没事。”林远说，“好着呢。”
他爸点了点头，又拿起报纸，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林远“嗯”了一声，出了门。
他没告诉他爸，他的腿前世出过事。也没告诉他爸，他重生了一次。这些事说了也没人信。
公交站台上，徐贤己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薄外套，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露出耳朵。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远问。
“你不也早。”徐贤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好像是。一米六八了。”
“你长这么快？”她站到他面前，抬手比了比——以前到他嘴唇，现在快到鼻子了。
“可能还能长。”林远说。
“你以后不会真的长到一米八吧？”
“说不定。”
徐贤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他们坐到最后排，徐贤靠窗。车开出县城的时候，她的头又歪过来靠在他肩上。这一次她没有睡着，就那么靠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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