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21日，周一，小雨。
林远盯着课桌上那滩干涸的墨水渍，发了五分钟的呆。
墨渍的形状像一只被踩扁的蟑螂。这个联想让他想起昨晚宿舍床板下爬过的那只——他尖叫了，上铺的胖子骂他娘炮，对铺的阿坤笑得床都在抖。
他今年十六岁，身高一米六，体重五十二公斤，在班里的存在感约等于后门那把坏掉的锁。篮球场上他负责做观众，食堂打饭他永远排最后，连班主任点名都会跳过他的名字。
成绩？年级排名一千名开外。这所重点高中每年本科上线一千多人，也就是说，他在那条线之外。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生物，因为看书就会，加上他的同桌是生物课代表，考试时他能瞥到几道选择题。
今天是高一第二学期开学第一天。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校服，兜里揣着下周的饭钱——一百二十块，是他妈在镇上电子厂上班，一天站十个小时换来的。
他知道这些，因为上一个“林远”就是这么活的。
但现在的他，是从2026年回来的。
准确地说，他在2026年只是一个普通人。大专毕业，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每天扫码、盘点、发货，月薪西千八，房租一千二，外卖不敢点超过三十块的。没结婚，没买房，没混出任何名堂。
然后有一天，他在仓库里搬货时，货架倒了。
再然后，他睁开眼，就是这滩墨水渍。
正还在发呆，一副刻薄相的班主任凤姐己经来到了跟前。
“林远？你怎么还不回家？”凤姐的声音尖得像粉笔划过黑板，“我问你几遍了？今天报到，不住校的都走读生，你在这杵着干什么？”
林远抬起头，看到凤姐那副金丝眼镜后面嫌弃的眼神。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领导不满意绩效时的，相亲对象听说他月薪西千八时的，房东催租时的。
凤姐见他不吭声，嘴角抽了一下，鄙视地扫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远慢慢低下头。他知道，在这所本科上线一千多人的重点高中里，年级第1001名和倒数第一没有区别。班主任凤姐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是前一千个名字。至于名单外的人——比如林远——凤姐只说过一句话：“你们自己看着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林远正准备收拾书包走人，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徐贤。
她穿着校服，头发刚洗过，半湿半干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挂着水珠。她走路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手里抱着一摞新发的课本，走到他旁边的座位，把书放下。
他的同桌。
前世，他们只谈了一个月。高一上学期的事，短得来不及发生任何事。没有约会，没有牵手，连嘴都没亲过。最亲密的接触，是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她凑过来问他一道生物题，头发扫过他的胳膊，他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
一个月后，她说：“我们还是做同桌吧。”
没有吵架，没有第三者，甚至没什么理由。可能就是觉得没意思了。那时候的林远，木讷、沉默、成绩垫底，连一句完整的情话都说不出来，确实没什么好喜欢的。
但后来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忘掉她。准确地说，到2026年他也没忘掉。有时候半夜刷手机，会莫名其妙想起她头发扫过胳膊的感觉，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林远？”徐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盯着我看了十秒钟了。”
“啊，没有。”林远移开目光，耳朵有点烫。
徐贤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没再说什么。她翻开课本，开始写名字。她的字很小，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
林远偷偷又看了一眼。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鼻尖上有一点墨水——应该是刚才蹭到的。她浑然不觉。
前世他不敢告诉她。现在他也不敢。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雨小了一些，操场上的积水映出灰白色的天。
他脑子里很乱。重生这种荒唐事落在自己头上，按理说应该激动——前世看过那么多重生小说，主角个个逆天改命，考上清华，创业成功，迎娶白富美。
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她头发上的洗发水是什么味道？
然后他觉得自己真他妈没出息。
前世是个废材，重生了还是废材。别人重生记彩票号码、记比特币、记房价走势，他记得什么？他记得2011年淘宝还没火，但他连怎么开店都不知道。他记得2013年微信开始流行，但他连公众号都不会做。他记得2015年股市大涨，但他连K线图都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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