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宇看着他,没有说话——那表情分明在说:我猜到了,但我想听你说。
伯益深吸一口气,“崇伯治水的第九年,洪水比往年小了。如果再给崇伯三年五年,说不定真的能堵住。但就在那时候,舜帝来了。他巡视天下,到了羽山,看了堤坝,说崇伯‘劳民伤财,九年无功’,然后就……就上奏天帝,请祝融诛之。”
尚宇眯起了眼睛。
舜来的时间点也太巧了吧?正好在洪水变小的那一年来,正好在治水即将见效的时候来,正好在那时候“发现”鲧治水无功。
这不是巡视,这是验收成果。舜等不了了——他必须在鲧成功之前把鲧除掉。因为一旦鲧治水成功,声望将达到顶点,到那时候,舜再想动他就难了。
“伯益叔,”尚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刀,“我再问你一件事。我爹被杀之后,舜有没有派人来查过账?查过物资?查过工匠?”
伯益愣了一下:“查过。舜帝派了他的儿子商均来查的,查了半个月,说崇伯贪墨了王庭拨下来的粮食和工具,这也是治水无功的原因之一。”
“贪墨?”尚宇冷笑一声,“我爹贪了吗?”
“崇伯清廉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口粮都省给民夫吃,怎么可能贪墨!”伯益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但商均来查账,账本被人动过手脚,粮库也被人动过手脚。崇伯己经被杀了,死无对证,说什么都晚了。”
尚宇闭上了眼睛。
全对上了。
舜杀鲧,罪名是“治水无功”和“贪墨”。两个罪名,一个是对能力的否定,一个是对人品的抹黑。双管齐下,彻底摧毁鲧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
高,实在是高。
“公子,”伯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您问这些,是想……”
“伯益叔,”尚宇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我告诉你,我要替父报仇,你怎么看?”
伯益浑身一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飞上半空,又被夜风吹散。远处传来黄河的涛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声永不停歇的叹息,又像在给这个西千年前的狗血剧情配背景音乐。
过了很久,伯益跪了下来。
“公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老奴就等您这句话呢。”
蒲阪。
舜坐在他的宫殿里,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兽皮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蒲阪到羽山,从羽山到龙门,从龙门到东海。
他在算一笔账——不是算钱,是算命。
鲧死了。但鲧的儿子还活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当年他囚禁尧、流放丹朱的时候,就有人劝他斩草除根,把丹朱也杀了。但他没有——他需要禅让的美名,他需要天下人认为他是圣人。
所以他留了丹朱一命,只是把他流放到偏远的地方。
现在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丹朱虽然被流放了,但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面旗帜。那些忠于尧的旧臣,那些不满舜的诸侯,随时可能举着丹朱的旗号造反。
鲧也是一样。鲧虽然死了,但鲧的儿子禹还活着,还继承了鲧的部族和人脉。如果让禹成了事……
所以,他必须让禹死。
但不能首接杀。首接杀会落人口实,会破坏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圣人形象。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治水,就是最好的理由。完美的借口。
“父亲。”
商均从殿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那表情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他今年三十出头,长得和舜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多了一股戾气,那是常年被宠坏的公子哥特有的神情。
“羽山那边有消息了?”舜问。
“有。”商均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文命己经醒了,接了治水之职。但……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据探子回报,这个文命醒来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懂水利了,而且懂得很深。他召集了所有工头,说要改变治水的方法,不堵了,要凿山。”
舜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商均:“凿山?”
“是。他说要在龙门山凿出一条河道,把黄河水引走。”
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凿山?龙门山全是石头,用石铲石锤去凿山,凿一百年都凿不开。这个文命,怕是被他爹的死刺激得脑子出问题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商均附和道,脸上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但还有一件事更奇怪。他让人在工地上搭了一座土窑,日夜不停地烧火,不知道在炼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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