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味道。
“我曹操无能！奉盟主之令追击董贼，五千子弟，血染荥阳！如今……如今还能随我回来的，不足两千人！”
他猛地以头抢地，“砰”的一声闷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抽。
“将士们何其无辜！他们响应盟主号召，为的是匡扶汉室，为的是天下大义！可如今，他们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我连一块能让他们安息的黄土都给不了他们啊！”
“我曹操，上对不起陛下，中对不起盟主，下……对不起那数千追随我而死的英魂！”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一记记用力的叩首，曹操仿佛将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狠狠地碾碎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帐内的诸侯们，神色各异，心思万千。
“孟德兄，快快请起！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己为天下尽了全力，何罪之有！”性如烈火的孙坚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看着曹操，仿佛看到了自己。同样是孤军奋战，同样是浴血搏杀，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更能体会曹操此刻的悲愤与不甘。这些高坐庙堂的世家子弟，又怎会明白他们这些沙场武夫，眼睁睁看着袍泽兄弟一个个倒下的锥心之痛？孙坚的虎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对曹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同情。
“是啊，孟德公忠勇可嘉，其心可昭日月！”北海孔融也长叹一声，这位名满天下的孔圣之后，最是看重忠义节气，曹操此举，在他看来，正是忠臣的典范。
然而，角落里的袁术却撇了撇嘴，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他低声对着身边的谋士嘀咕道：“哼，装模作样！不过是打了败仗，没处可去，跑到这里来哭穷要饭罢了。宦官之后，果然只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帐里，却也清晰地传到了不少人的耳中。几位与袁术交好的诸侯，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他们如同精明的看客，默默地注视着场上的这场大戏，尤其是主位上那位盟主——袁绍的反应。
此刻的袁绍，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心理满足。
他端坐于主位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曹操。
曾几何时，在洛阳，他们同为西园八校尉，并驾齐驱。曹操的机变、果决与那股子不择手段的狠劲，即便是他这个西世三公的袁家嫡子，也暗暗忌惮。那时的曹操，就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狼，眼中永远闪烁着不甘人下的光芒。
可现在呢？
这匹野狼，被打断了脊梁，拔光了利爪，正匍匐在自己的面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哭得越是悲痛，跪得越是卑微，袁绍心中的那份优越感就越是膨胀。这是一种将昔日对手彻底踩在脚下的、无与伦比的。天下英雄，皆在我袁本初的掌控之中——这种念头，如最醇厚的美酒，让他几乎要沉醉过去。
但袁绍终究是袁绍，是十八路诸侯的盟主。
短暂的虚荣心满足之后，更为深邃的政治算计，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起身，亲自走下帅位，心中己是百转千回。
“孟德此来，名为哭诉，实为乞活。我若是不给，则显得我袁本初刻薄寡恩，连为联盟出生入死的功臣都不能容，天下人心必将离散。”
“可若是给了，该给什么？给钱粮兵马，让他恢复元气？不妥。此人乃是枭雄，一旦羽翼，未必会甘居人下。”
袁绍的目光，在脑中的地图上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地方——东郡。
“东郡……”
他的嘴角，在众人不易察觉的角度，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东郡地处兖州，北临黄河，西接陈留，东面……则是黑山贼寇的活动范围。此地民生凋敝，盗匪横行，乃是一块不折不扣的西战之地，烫手的山芋。”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把东郡给他，一举三得！”
“其一，我当着天下诸侯的面，赏赐战败的曹操一郡之地，这是何等的仁德与气魄？‘袁盟主不计前嫌，礼贤下士’的美名，明日便可传遍天下！人心，可收也！”
“其二，曹操得了东郡，必然要疲于奔命，应对黑山贼的骚扰和地方豪强的挑战。他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来威胁我。等于我用一块废地，给他套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让他为我看守兖州东面的门户。这，是以夷制夷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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