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郡府的后堂，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铁水。
吕布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盯着案上铺开的白绢，眼神空洞。那只曾能挽千斤弓，舞动画戟，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手，此刻握着一支轻飘飘的毫笔，却重逾千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堂上，曹昂安然端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度。这种平静，比任何刀剑加颈的威胁，都更让吕布感到窒息。
夏侯惇与许褚分立两侧，如两尊铁塔，他们的视线毫不掩饰地锁定着吕布，冰冷而锐利。
他缓缓提起笔，蘸满了浓墨。
笔尖在白绢上游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他的骨血写成。
“……今奉曹公子之命，尔等所属，尽归公子帐下……张辽、高顺二人，即刻前来听命，不得有误……”
写下最后一个字，他扔下毛笔，墨点溅出，如同一滴滴黑色的眼泪。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佝偻着身子，双手撑在案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曹昂缓缓起身，走下堂来，却没有去看那封手令。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吕布，说道：“有劳将军。接下来，还请将军随我出城一趟。”
吕布愕然抬头：“出城？”
“不错。”曹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要亲自去见文远和伯平。而将军的在场，会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
诛心！
这是毫不掩饰的诛心之言！
吕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曹昂那双年轻而明亮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这个年轻人，不仅武略超凡，其心术之深沉，手段之狠厉，简首匪夷所思！
陈留城外，高岗之下。
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壮丽的火红，也为岗上列阵的七千并州狼骑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他们是曾经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铁骑，但此刻，失去了头狼的狼群，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迷茫与不安。
张辽与高顺并辔立于阵前，面沉如水，遥望着远处那座紧闭的城门。
“文远，主公不会有事吧？”高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却无法想象没有吕布的并州军，会是何等光景。
张辽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沉声道：“伯平，做好最坏的打算。若事不可为，我会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你和陷阵营的兄弟们离开。”
高顺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陷阵之士，有进无退。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远处的城门发出了“嘎吱”的沉重声响，缓缓打开。
一队骑兵从中驰出，约莫三百人，尽是甲胄精良的锐士。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英朗，正是曹军的少帅，曹昂。
而在他的身侧，一个落寞的身影，让所有并州军将士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是吕布。
他没有骑那匹神骏的赤兔马，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只是一身素衣，骑着一匹普通的战马，沉默地跟在曹昂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那姿态，不像是一位并肩而行的盟友，更像是一个……引路的仆从。
岗上的骚动，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张辽与高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悲哀。他们催马上前，迎了上去。
双方在岗下十丈之处勒马停住。
“主公！”张辽的声音嘶哑，目光死死地盯着吕布，仿佛要将他看穿。
吕布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敢去看张辽和高顺那质询的眼神，那是他最信任的臂膀，此刻他却要亲手将其斩断。
曹昂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给了吕布足够的时间，让他去感受部下们的目光，让他去品味这众叛亲离前的最后煎熬。
终于，吕布在曹昂那平静目光的逼视下，再也无法逃避。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宣布道：“我……吕布，己归降曹公子。从今日起，尔等……皆需听从曹公子号令！”
一言既出，万籁俱寂。
岗上岗下，近万名并州军将士，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当场。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不可能！主公是天下第一，怎么会投降！”
“我不信！定是曹贼挟持了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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