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帅帐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因胜利在望而喧嚣的营地，此刻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营帐的呜咽声，像是在为一位英雄的落幕而悲鸣。
吕布跪在那里，高大魁梧的身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量，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轮廓。他那双曾让天下英雄为之胆寒的虎目，此刻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无边的灰败与绝望。
输了。
不是输在沙场之上，不是输给某个比他更强的对手，而是输给了人心，输给了算计。
张邈的背叛，曹昂的攻心之策，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勇，再无半分用武之地。
“主公……”
张辽上前一步，想要将他扶起，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他能说什么？安慰吗？在这种家眷尽失、后路断绝的绝境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高顺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只是他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己然捏得发白。他麾下的陷阵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悍不畏死。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哪怕是冲向刀山火海，他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现在，他们要去冲向哪里？冲进固若金汤的陈留城，去面对数倍于己的曹军，去让自己的妻儿老小暴露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吗？
这仗，没法打了。
良久，吕布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的几位心腹将领，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我……不能没有她们。”
他说的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她们”指的是谁。
是他的结发妻子严氏，是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吕玲绮，更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愿意为之舍弃一切的绝世佳人——貂蝉。
他吕布一生，负人多矣。从丁原到董卓，他背负了“三姓家奴”的骂名，但他不在乎。世人说他有勇无谋，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可唯独对他的家人，他问心无愧。
他可以失去荣华富贵，可以失去麾下的军队，甚至可以失去这身天下无双的武艺，但他不能失去她们。
那是他作为“人”，而不是“战神”吕布的，最后一块阵地。
“我……去陈留。”吕布挣扎着站起身，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去见曹昂。”
“主公！”张辽脸色一变，急忙劝道，“此去凶险万分！那曹昂心机深沉，若是设下鸿门宴……”
吕布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他环视了一圈帐内的心腹将领，高顺的沉默，宋宪、魏续等人的惶恐，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温侯的傲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只是这傲气之中，多了一丝悲凉与决绝。
“事己至此，多说无益。”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洪亮，仿佛要驱散帐内的颓丧，“我吕布纵横天下，何曾畏惧过一败？”
他走到兵器架旁，重新握住了那柄冰冷的方天画戟。神兵在手，一股熟悉的力量感传遍全身，让他因家眷被困而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我此去陈留，不是去乞降。”吕布的声音斩钉截铁，“是去和曹昂谈判！”
谈判？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吕布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的光芒：“他曹昂想要一统兖州，逐鹿中原，就离不开我吕奉先！当今天下，论武勇，谁能出我之右？我，就是他必须得到的利刃。他想要这把刀，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番话，让原本士气低落的众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是啊，主公是天下第一的猛将，就算兵败，这份武勇也是独一无二的价值。
“主公言之有理！”魏续连忙附和道，“曹昂若想成大事，必然要招揽主公！”
吕布微微颔首，他心中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他可以交出兵马，交出地盘，甚至可以暂时屈居人下。但曹昂必须保证他家人的绝对安全，并且要给予他吕布与“天下第一”武勇相匹配的地位和尊重。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也是他认为自己手中最大的筹码。
“你们在此等候。”吕布将方天画戟交予亲兵，整理了一下衣冠，“我一人一骑，入城去会会那个曹家的大公子！”
看着吕布毅然决然的背影，张辽和高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们了解自己的主公，也正因为太了解，他们才担心。这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在如今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里，恐怕……会成为最致命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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