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东郡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敲打着窗棂。但在曹昂的卧房内，一盆烧得正旺的无烟煤炉，将整个屋子烘烤得温暖如春。
蔡文姬静静地坐在铜镜前，解下了发髻。柔顺的青丝如瀑布般垂下，映照着她那张温婉娴静的脸庞。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思。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是她与曹昂爱情的结晶，也是曹氏宗族的未来。
丁夫人的话，如同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她的心上。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为了夫君的前程，为了曹家的基业……”
“若他膝下无子，底下的人心就会浮动。”
“主动为他纳几房贤良的侧室……反而会称赞你贤德大度。”
每一个字，都像是这个时代为她这样的女子量身打造的枷锁。她本是蔡邕之女，才情冠绝天下，心中何尝没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与坚持？尤其是嫁给曹昂之后，丈夫那句“此生有你，足矣”，更是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珍视。
那是一种将她视作独一无二的珍宝，而非传宗接代、联姻结盟的工具。
可是，当她走出那间温暖的小院，看到的是整个东郡热火朝天的景象，是无数双充满希望与崇敬的眼睛，她便明白，她的丈夫，早己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曹子脩了。
他是东郡万民的希望，是荀彧、于禁这些文臣武将誓死追随的主公。
他的未来，关乎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
个人的情爱，在这样宏大的未来面前，显得何其渺小。更何况，她腹中的孩儿，若想安稳地降生、成长，就需要一个无比稳固的根基。而那些世家的支持，便是这根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唉……”一声轻叹，从唇边溢出。
“文姬，何故叹气？”
曹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刚处理完最后一批工坊的图纸，带着一身暖意走到妻子身后，从镜中看着她略带愁容的脸，心疼地伸手为她揉捏着肩膀。
“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都怪我，让你跟着我一起整理那些账目。明日起，你便好好歇着，什么都不用管。”
感受着丈夫掌心的温度，蔡文姬心中一暖，那刚刚下定的决心，险些又要动摇。她强忍着泪意，转过身，握住曹昂的手，柔声道：“夫君，我没事的。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脆弱：“只是最近腹中的孩儿日益长大，我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府中上下，虽有母亲照应，但许多事情，尤其是与那些世家女眷的往来应酬，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曹昂闻言，立刻紧张起来：“竟有此事？这好办！我明日便让管家再去寻几个伶俐的丫鬟婆子来，专门伺候你，帮你分担事务。万事以你和孩儿为重，切不可操劳过度。”
这正是蔡文姬预料中的回答。她的夫君，总能用最首接、最体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却也正是这种来自后世的思维，让他无法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
蔡文姬摇了摇头，苦笑道：“夫君，你当真以为，这是多找几个丫鬟就能解决的吗？”
“不然呢？”曹昂有些不解。
“那些世家送来的拜帖，如今堆积如山。我若挺着肚子一一回访，身体吃不消。若派丫鬟前去，那是失了礼数，堕了我们曹家的威风。”蔡文姬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再者，各家送来的礼单、人情往来，账目繁杂，涉及的都是各家的机密与脸面，这些事，又岂是普通丫鬟能碰的？”
她看着曹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事，需要的是有身份、有家世、能替我，也替你，撑起场面的人。她们不能是下人，而应是……姐妹。”
“姐妹”两个字一出口，曹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文姬，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是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也是为了我们好。”蔡文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眶微红，“夫君，你以为我愿意将自己的丈夫分给旁人吗？你以为我听到那些世家要把女儿送进府，心里会好受吗？每一次想到，我的心都像刀割一样疼。”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曹昂的手背上，滚烫。
曹昂的心猛地一颤，所有的怒气和不解，瞬间被这滴眼泪浇得粉碎。他慌忙上前，将妻子拥入怀中，笨拙地为她擦拭着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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