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的夜，静得只有雪落的声音。
不同于太极宫那种压抑着无数秘密的死寂，这里的静，透着股子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李承曜半瘫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个刚出炉的烤土豆，指尖被烫得通红，却舍不得撒手。他轻轻剥开略微焦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甜香味儿瞬间填满了整个书房。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眯着眼，咬了一口，满足地叹息一声。
白天在广场上被那一群老狐狸围观，那种像猴子一样被审视的感觉，让他到现在背脊还发僵。特别是便宜老爹李世民最后那个眼神，深邃得像口井，看得人心里发毛。
“殿下，您少吃点，积食了晚上又该睡不着。”
武媚娘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走进来，看见李承曜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刚卸了钗环，一头青丝随意地挽着，比平日里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你也来一口？这玩意儿比那什么酥酪好吃多了。”李承曜把半个土豆递过去。
武媚娘刚要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叩击声。
不是敲门，而是指关节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两下。
这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李承曜和武媚娘同时一僵。
皇庄的守卫是赵虎亲自带的队，外围还有长孙皇后派来的暗哨，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摸到书房门口。
除非，来的人根本不需要通报，或者是……守卫根本不敢拦。
“咯吱——”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寒风卷了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一阵乱窜。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寻常富家翁常穿的深紫色大氅，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身后那个躬身伺候的老太监，手里提着的灯笼上，那若隐若现的龙纹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王德。
那前面这位爷是谁，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扑通。”
武媚娘手里的账本散落一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李承曜手里的半个土豆也掉了。
就在掉在地毯上的前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李世民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却依旧威严冷峻的脸。他看了看地上还在冒热气的土豆，又看了看从摇椅上弹起来准备行礼的李承曜，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意味的弧度。
“免了。”
李世民随手把土豆放在桌案上，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这书房布置得极为“不守规矩”。没有那些彰显圣贤之道的字画，墙上挂着几张画满奇怪线条和符号的图纸，角落里堆着木屑和铁片，桌案上还摆着几个造型诡异的木头模型。
“你们都退下。”李世民淡淡道。
王德躬身应诺，顺手给跪在地上的武媚娘使了个眼色。武媚娘浑身僵硬，担忧地看了李承曜一眼，咬着唇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作响，李承曜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这大半夜的，皇帝不睡觉跑来微服私访，肯定没好事。
“坐。”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承曜挪过去，只敢坐半个屁股。
李世民伸手拿起桌案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土豆，也不嫌弃，竟然真的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好。”
他评价了一个字，然后目光陡然锐利，首刺李承曜的双眼。
“犯我强唐者，虽远必诛。”
这八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得书房里的空气都似乎颤了颤。
“臭小子，这话，真是你随口说的？”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今晚来，就是要扒开这个儿子的皮，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一个整天喊着要躺平、要做咸鱼的人，怎么可能随口吐出这种能当一国军魂的豪言壮语？
如果是装的，那这心机未免太深了。深得让他这个当皇帝的父亲，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李承曜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冲着这事儿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李世民审视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却清澈见底，没有丝毫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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