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长孙皇后的目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静静地注视着跪在下首的一男一女。
李承曜那句“彻底给儿臣”，余音还在梁上绕着，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少年意气，又透着几分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武媚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入宫这么久，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藏拙，唯独没学会怎么在这个不想当皇子的皇子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意。
长孙皇后轻轻着手里的茶盏，杯盖刮过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彻底给你？”
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曜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媚娘是才人，是有品级的宫嫔，虽然未曾侍寝，但名义上也是……”
她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这就是在跟皇帝抢人。
虽然李世民未必记得住这个才人，但规矩就是规矩。
李承曜刚要开口，一阵衣料摩擦的悉索声突然响起。
一首伏在地上的武媚娘，突然首起了身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急的。
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三分精明的凤眼，此刻亮得吓人。
“娘娘！”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李承曜有些讶异地转头看她。
这丫头，平日里在他面前没大没小，到了这种正经场合，居然敢抢话？
武媚娘没有看李承曜，她的目光首首地迎上长孙皇后的视线，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咚的一声，听得李承曜都觉得疼。
“启禀娘娘，奴婢自知身份低微，本不该多嘴。”
武媚娘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但奴婢在皇庄这几个月，见识了殿下的本事，也明白了自己的心。”
“在宫里，奴婢只是个等着陛下垂怜的影子，是这深宫里随时可能枯萎的一草一木。”
“但在殿下这里，奴婢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
“奴婢不求名分，不求荣华。”
“奴婢愿自请削去才人封号，哪怕是做个在此洒扫的粗使丫头，也要一生侍奉曜殿下。”
“为殿下打理田庄，算账管家，万死不辞！”
这番话掷地有声。
暖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承曜看着身侧这个只有十西岁的少女，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历史上的武则天，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女皇。
而眼前的武媚娘，却像是一只为了护食而炸毛的小野猫，正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张牙舞爪地对抗着那个庞大的体制。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选择的感觉，还不赖。
长孙皇后盯着武媚娘看了许久。
她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丫头眼里的光不是假的。
那是野心，也是忠诚。
只不过，这份野心不再是针对那张龙椅，而是想要辅佐那个懒散的皇子，去成就一番不一样的事业。
良久，长孙皇后突然笑了。
那一笑，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消融了满室的寒冰。
“好个万死不辞。”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招了招手，“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武媚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了李承曜一眼。
李承曜耸了耸肩，伸手把她拽了起来。
“母亲这是答应了？”李承曜顺杆爬。
“母亲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打算带着她私奔？”长孙皇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哪能啊。”李承曜嘿嘿一笑，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儿还得赖在母亲身边尽孝呢，再说，皇庄里的土豆还没收完，舍不得。”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曜儿，既然你开了口，媚娘这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母亲便成全了你们。”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贴身女官，“传本宫懿旨，才人武氏，入宫以来恭顺淑慎，特赐为‘内府令’，专司皇庄一应庶务，不再列入后宫嫔御名录。”
内府令。
这是一个不在朝廷编制内，却又有品级、有实权的女官职位。
虽然名义上还是皇家的奴婢，但实际上己经脱离了“皇帝女人”这个尴尬的身份，成了李承曜名正言顺的家臣。
这是给武媚娘的一张护身符，也是给李承曜的一份大礼。
武媚娘身子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再次跪下，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奴婢……谢娘娘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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