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宜出行，宜纳财。
长安城通往西郊的官道上，黄土被马蹄卷起，扬起漫天的尘烟。
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李世民的銮驾虽然没有全副仪仗，但那随行的数百千牛卫，依旧带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肃杀之气。
沿途的百姓早己被清退到了三里之外，只敢远远地跪伏在尘埃里，偷眼瞧着那天家威仪。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马车里，并没有去看手中的奏折。
他撩起车帘的一角，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越靠近那个所谓的“皇家农庄”，路边的景象就越是不同。
原本枯黄杂乱的野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修整得笔首的沟渠，里面流淌着清澈的水流。
田埂上没有闲汉，没有乞丐，甚至连野狗都少见。
空气里也没有那种常见的腐烂臭味，反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有点臭，但更多的是一种发酵后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泥土翻新的清香。
“二郎，你看那边。”
长孙皇后今日穿了一身便装，少了几分宫里的雍容，多了几分寻常妇人的温婉。
她指着远处的一架巨大的木制机械，眼中满是惊讶。
那正是前几日李承曜弄出来的“龙骨水车”。
此时虽然并不缺水，但水车依旧在缓缓转动，将低处的河水提上高坡，再分流进纵横交错的田垄里。
那庞然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桐油的光泽，每一次转动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咯吱”声，像是一头驯服的巨兽在呼吸。
“奇技淫巧。”
李世民嘴上这么说，但抓着窗棂的手却紧了紧，“但这巧，确实是用在了正道上。”
銮驾缓缓停在了农庄的入口。
没有想象中的鲜花铺地，没有跪满一地的官员，甚至连个像样的迎接仪式都没有。
只有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还沾着两坨湿泥，正笑呵呵地站在那里。
在他身后，是一群同样穿着短打、皮肤黝黑却精神的庄户。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带着长工在歇晌。
“儿臣李承曜，恭迎阿耶，恭迎母亲。”
李承曜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点敷衍，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这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跟在他身后的武媚娘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只是那双媚眼偷偷抬起，迅速打量了一番这位传说中的天可汗。
李世民走下马车，脚踩在实打实的土地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迎接？”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身行头，还有那怎么看都不像是皇子该有的做派，“朕怎么觉得，你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阿耶明鉴。”
李承曜也不怕，反而抬起脚，展示了一下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地里正是要紧的时候，儿臣也没工夫换那身繁琐的皮囊。再说，农庄嘛，自然要有农庄的样子，要是弄得跟太极殿一样，那地里的庄稼可不答应。”
长孙皇后走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李承曜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个小身影。
“母亲！”
晋阳公主像只小燕子一样飞扑进长孙皇后怀里。
小丫头今日也没穿宫装，而是一身碎花的小袄，头发编成了两个羊角辫，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却显得格外红润健康。
长乐公主李丽质则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刚摘下来的野花。
她朝着帝后行了一礼，笑容恬静，眉眼间的郁色早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展。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中原本那一丝被怠慢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他有多久没见过女儿笑得这么开心了？
在宫里，她们是金枝玉叶，是守规矩的玩偶。
而在这里，她们才像是活生生的孩子。
“罢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那片被篱笆严密围起来的田地，“带路吧。朕倒要看看，你那所谓的祥瑞，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行人并没有坐车，而是步行进入了农庄。
李承曜走在前面，既不谈论朝政，也不阿谀奉承，嘴里说的全是些李世民半懂不懂的名词。
“阿耶您看，这就是堆肥。”
李承曜指着路边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土堆，“把秸秆、粪便、落叶按照比例混合，发酵之后，就是最好的肥料。比单纯泼粪强百倍，还不烧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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