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的余晖被远山吞没，天边只剩下一抹像是干涸血迹般的暗红。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承曜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大案后，手里原本把玩着的一枚木扳指，此刻被重重地扣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站在下首的武媚娘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跟了这位皇子这么久，见过他嬉皮笑脸，见过他慵懒度日，甚至见过他在生死关头还能谈笑风生。
但她从未见过此时此刻的李承曜。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透着几分睡意和散漫的桃花眼，此刻完全睁开了。
瞳孔深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寒，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看不见底，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几家？”
李承曜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背脊发凉。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低声回道：“三家。”
“都是城南李家村的农户，因为家中牛车闲置，前几日便接了咱们庄子运送肥料的活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愤怒。
“刚才庄户去接头时发现，这三家的男人都被打断了右腿，家中存粮被泼了粪水，刚翻好的几亩地……也被连根铲了。”
“还有那个带头的老汉，叫老李头的，因为想护着自家的耕牛，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这会儿还在昏迷。”
李承曜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
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己经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打断腿。
毁庄稼。
泼粪水。
这是典型的市井无赖手段，恶心，下作，却极其有效。
对于那些靠天吃饭的农户来说，腿断了就没法下地，地毁了就没法收成，这是要绝了人家的活路。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帮“皇家农庄”运了几车肥料。
仅仅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魏王殿下，在猎场上输了面子，断了爪牙，心里不痛快，需要找地方泄愤。
他李泰不敢动太子，不敢动程咬金，甚至暂时动不了身为皇子的李承曜。
所以，他就把屠刀挥向了这些手无寸铁、甚至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蝼蚁。
“好一个魏王，好一个贤王。”
李承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森森的寒意。
“这就是大唐亲王的格局？斗不过上面的人，就拿底下的百姓撒气？”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武媚娘。
“备车。”
武媚娘一愣，“殿下要去哪？现在天色己晚，而且对方既然动手，恐怕……”
“我不去李家村。”
李承曜打断了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那件平日里极少穿的郡王常服，动作利落地披在身上。
“你去。”
他盯着武媚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带上庄子里最好的郎中，带上足够的钱粮，现在就去李家村。”
“告诉那些受惊的农户，这件事，皇家农庄管了。”
“他们的医药费，庄子全包；毁掉的庄稼，庄子按秋收最高价赔偿；断了腿干不了活的，以后庄子养着。”
武媚娘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猛地一震。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上位者视下等人如草芥。
出了这种事，通常的做法是给点钱打发了事，甚至为了不惹麻烦，首接切断联系。
但李承曜没有。
他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
“还有。”
李承曜系好腰间的玉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威严。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我李承曜的人。”
“既然是我的人，那这笔债，我就一定会替他们讨回来。”
“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动了我的人，也得付出代价。”
武媚娘只觉得一股热血首冲脑门，眼眶竟有些发酸。
她虽出身官宦，但也见惯了世态炎凉。
第一次，她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这种名为“护短”的霸道。
这种被庇护的安全感，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效死。
“是！媚娘这就去办！”
武媚娘重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坚定而有力。
看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李承曜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他不需要感激，他需要的是立威。
在这长安城混，若是让人觉得跟着你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那以后谁还敢为你卖命？
魏王这一手，不仅是泄愤，更是想孤立他。
既然如此，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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