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曜跟在那位尚宫局姑姑的身后，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都像是踩在棉花里，软绵绵的没着落。
去立政殿的路，他走了十几年，却从未觉得像今天这般漫长。
以往去请安，那是例行公事，像个打卡上班的透明员工，混在兄弟堆里磕个头就算完事。哪怕是昨晚救治兕子时的那一趟，也是火急火燎，满脑子都是救人，根本顾不上怕。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单独召见”。
李承曜脑子里不仅转着李世民刚才那审视的眼神，还回荡着电视剧里那些宫斗情节。皇后私下召见庶出的皇子，通常没什么好事。要么是敲打，要么是拉拢，要么就是……赐毒酒？
“呸呸呸，想什么呢。”
李承曜暗自掐了大腿一把。自己刚救了她的心头肉，就算不给发个奖状，也不至于要命吧？
“殿下，到了。”
女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立政殿的大门敞开着，但殿内的光线却比往日昏暗了些许。大概是为了不惊扰到刚睡下的兕子，窗纱都放下了一半，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朦胧的暖黄色。
那股浓郁的药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此刻却混杂着一种淡淡的安息香，闻着让人心神稍微安定了一些。
李承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儿臣，参见母亲。”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额头贴在微凉的地砖上，等着上面传来那声端庄威严的“平身”。
然而，预想中的威严并没有出现。
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反而首冲他而来。
还没等李承曜反应过来，一双有些温热、甚至带着点颤抖的手，就己经扶住了他的双臂。
“起来，快起来。”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哭过一场。
李承曜顺势起身，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母仪天下、永远端庄得像尊菩萨一样的长孙皇后吗？
此刻的她，虽然依旧妆容整洁，但发髻边的一缕碎发有些松散，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威严的凤眼，此刻肿得像个核桃，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她看着李承曜，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承曜感到有些发毛的……热切。
“让母亲好好看看。”
长孙皇后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拉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
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从他的眉眼扫到鼻梁，又落在此时还算整洁但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衣衫上。
“瘦了。”
长孙皇后忽然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这些年，你一个人住在那个偏殿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是母亲疏忽了，母亲对不住你。”
李承曜浑身一僵。
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应该问“你怎么会那个妖术”吗？怎么改成煽情路线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情，比严刑拷打还让他不适应。他这个身体的原主，记忆里除了每逢过节领赏赐，几乎就没怎么跟这位嫡母说过话。
“母亲言重了。”李承曜赶紧低下头，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儿臣过得很好，宫人们都很尽心……”
“尽心个屁！”
长孙皇后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李承曜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大唐贤后，骂人了？
长孙皇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用锦帕按了按眼角，拉着李承曜走到一旁的软塌边坐下。
“那些奴才是什么德行，本宫比你清楚。”
她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以前你不争不抢，他们就当你是软柿子捏。今天你立了大功，陛下赏赐一下来，他们就跟苍蝇似的围上去了吧？”
李承曜讪讪一笑，没敢接话。这皇后娘娘，看得还真准。
“孩子。”
长孙皇后突然伸手，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过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羹汤。
“这是本宫亲手熬的红枣银耳羹，加了些安神的药材。你为了救兕子，耗尽了心力，太医说你要补气血。趁热喝了。”
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亲自捏着白瓷勺，递到了李承曜嘴边。
李承曜有点受宠若惊，这待遇，怕是太子李承乾也没享受过几回吧？
他赶紧伸手接过碗：“儿臣自己来，不敢劳烦母后。”
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洋洋的。
长孙皇后就那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汤，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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