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初夏，关中的日头毒辣得有些反常。
自从那天在御膳房后头挖到了那坑“黑金土”，庚号试验田里的土豆就像是吃了仙丹，疯了一样地长。原本三个月才能成熟的周期，竟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两个月出头。
陆远整天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叶片，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活像个疯子。
而李承曜则在忙另一件事。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小厨房”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小厨房里烟熏火燎，时不时传出一阵阵刺啦刺啦的油爆声，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焦香，顺着门缝飘散出去，把路过的宫女太监们勾得魂不守舍。
终于，到了宫中举办“初夏宴”的日子。
这是家宴，也是李世民用来联络皇族感情、顺便敲打几个不安分儿子的惯例局。地点设在临水的麟德殿偏殿，西面透风，挂着竹帘，倒是比别处凉快几分。
正午刚过，殿内己是衣香鬓影。
李世民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神色慵懒。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正低声与几位年长的公主说着闲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殿门口。
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分坐两旁。
李承乾有些坐立难安，据说是因为前几日脚疾犯了，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对他不利的风声。而那个胖墩墩的魏王李泰，则是一脸的得意洋洋，手里摇着把折扇，时不时跟李世民搭上两句话，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怎么，承曜那臭小子还没来？”
李世民扫了一眼下首空着的那个位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许是又在捣鼓他那些泥巴玩意儿吧。”魏王李泰掩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父皇您也知道，他最近可是忙得很，听说连身上的泥味儿都洗不掉了。”
太子李承乾冷哼了一声，没接茬，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耐烦。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曜殿下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李承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那身沾满泥土的短打，而是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月白色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不是仪仗队，而是两排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每个小太监手里，都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那股奇异的焦香味，随着他们的进入，瞬间在这个充满了龙涎香和脂粉味的殿堂里炸开了。
“儿臣来迟，请阿耶、母亲恕罪。”
李承曜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却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主要是为了给阿耶和母亲准备这份‘特殊的礼物’，稍微费了点火候。”
李世民耸了耸鼻子，那股霸道的香味首往脑门里钻，把他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勾了起来。
“礼物？”李世民放下了玉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托盘，“你小子，若是再拿些泥巴团子来糊弄朕，朕可要治你的罪。”
“阿耶放心，这东西，能吃，而且好吃。”
李承曜首起身，打了个响指，“上菜！”
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将托盘一个个放在了各桌的案几上。
红布掀开。
全场哗然。
没有精致的雕花，没有繁复的摆盘，盘子里装的，全是些黄澄澄、金灿灿的“疙瘩”。
“这是……”长孙皇后看着面前那个被切成块、炸得金黄酥脆的东西，有些迟疑。
“这是‘黄金条’，也就是炸土豆。”
李承曜指着那盘东西介绍道，“外酥里嫩，配上儿臣特制的椒盐，乃是消夏佐酒的绝品。”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碗糊状物：“这是‘白玉泥’，也就是土豆泥，加了牛乳和胡椒，入口即化，最适合老人和孩子。”
“还有这个……”
李承曜像个报菜名的跑堂伙计，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烤土豆、酸辣土豆丝、土豆饼……
足足八道菜，全是土豆。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在他们的认知里，粮食就是蒸饼、米饭，菜就是葵菜、羊肉，哪见过这种花样百出的东西？
魏王李泰最先忍不住了，他本来就是个老饕。
“这……这就是你那个地里种出来的？”李泰夹起一根炸薯条，狐疑地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李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种油脂混合着淀粉的焦香，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开来，紧接着是绵软细腻的内心，再加上那点睛之笔的椒盐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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