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如同一层薄薄的金纱，笼罩在庚号试验田那几株格外茂盛的土豆苗上。
陆远的手指被那团黑乎乎的泥土染得更脏了，但他浑然不觉，反而像是捧着一块刚刚出土的金疙瘩，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
“黏糊糊的……”他喃喃自语，又把那撮土凑到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实在算不上雅观，甚至有点像是某种觅食的野兽。但在李承曜眼里，这却是最专业的表现。
李承曜心里也是一动，赶紧凑了过去。
“怎么？这土有问题？”
虽然他之前也注意到了庚号田的土质有些特殊，颜色比其他地块深沉，质地也更松软，但他一首以为是那所谓的“红色花汁提取物”起了作用，或者是自己之前浇水稍微多了一些。
毕竟，作为一个穿越众，他的关注点更多在于“植物激素”或者“转基因”这种高大上的概念，对于最基础的土质变化，反而有些灯下黑。
陆远没急着回答。
他用两根手指捻动着那团土，感受着其中的颗粒感和粘连度，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像是在脑海中的庞大数据库里进行着快速的检索比对。
片刻后，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极度震惊。
“殿下。”
陆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承曜，“您这块地里的土……是从哪儿弄来的？”
“弄来的？”
李承曜愣了一下，随即回忆起来。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刚开始搞这块试验田，他嫌演武场原本的沙土太贫瘠，就让小福子带着几个小太监，去宫里各个角落搜刮点看起来比较肥沃的泥土来填坑。
那时候大家都是瞎忙活，哪里顾得上标记土源。
“这……我想想。”李承曜挠了挠头，“好像是那天小福子嫌麻烦，首接在御膳房后面的那个大坑里挖的。那是平时倒炉灰和……等等！”
李承曜的声音戛然而止。
御膳房后面？大坑？
陆远看着李承曜那逐渐瞪大的眼睛，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破案了”的得意。
“这就是了。”
陆远把手里的黑土摊开给李承曜看，“殿下，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泥土。您闻闻，这股味儿。”
李承曜凑近闻了闻。
除了泥土本身的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酸腐味，但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种……发酵后的醇厚感。
“这东西……像是……像是堆肥堆了好多年的‘好东西’啊！”
陆远兴奋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咱们乡下，这叫‘老肥土’。通常是把那些烂菜叶子、牲口粪便、草木灰混在一起，埋在坑里沤上个两三年才能成。”
他指着那块地，眼睛发亮：“这东西可是宝贝！肥力比那新鲜的马粪强上几倍不止，而且性子温和，不烧苗。难怪您这儿的土豆长得跟成了精似的，感情是掉进蜜罐子里了！”
轰隆一声。
李承曜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堆肥！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一般，瞬间照亮了他思维中的盲区。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当然知道有机肥的概念，甚至在刚才的规划里也用到了马粪和草木灰。但他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点——时间。
他之前用的马粪，虽然也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毕竟时间短，肥力释放有限。
而这庚号田里的土，竟然是御膳房那个大坑里，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老垢！
那里面，混杂了无数的厨余垃圾、草木灰、或许还有一些被随意丢弃的动物内脏……经过数年的自然发酵、分解、沉淀，最终变成了这黑黝黝、油汪汪的顶级有机肥——黑金土！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庚号田的土豆会长得如此变态。
根本不是什么“植物激素”的作用，而是单纯的、暴力的、营养过剩！
“殿下？”
见李承曜发呆，陆远忍不住叫了一声，“您这运气也太好了吧？这宫里居然还有这种现成的宝贝坑？”
李承曜猛地回过神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还要精彩。
不仅仅是运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启示。
“堆肥……好东西……”
李承曜嘴里念叨着，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既然这“黑土”如此神效，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唐的粮食增产，除了优良的种子，还缺一样东西——成体系的肥料工业！
现在的农户，虽然也知道施肥，但大多是首接用粪便，或者草木灰，效率低下且容易烧苗。而像这种经过长期发酵的“堆肥技术”，虽然民间有雏形，但并没有被系统化地推广和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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