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爬上了中天，废弃演武场上的热浪开始蒸腾。
李承曜蹲在庚号试验田边，鼻尖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汗珠，将落未落。他手里的炭笔在那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飞快地划动，记录着这株“变异”土豆苗的每一个细节数据。叶片的色泽、茎秆的粗细、甚至周围土壤的湿度，都被他一一转化为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
这种专注被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那是丝履踩在干硬黄土地上的声音，轻盈中透着一股子久居宫闱的规矩感，与这片充满了泥土腥气和肥料味道的地方格格不入。
李承曜没回头，只是皱了皱眉，炭笔顿了一下。
“殿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李承曜合上本子，站起身，顺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泥土，这才转过身去。
站在田埂上的，是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女官。年纪约莫西十上下，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得体微笑。
是吴姑姑，长孙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尚宫。
“吴姑姑？”李承曜有些意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这大热天的，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烂泥地里来了？”
吴姑姑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常礼，目光却在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地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皇后娘娘听闻殿下近日在这一心钻研农事，甚是挂念。特意遣奴婢过来瞧瞧，怕殿下累着了，也顺道问问，可有什么缺的短的。”
李承曜心里动了一下。
挂念是真，想来看看他是不是在瞎胡闹也是真。毕竟拿了李世民的玉佩，要是真弄出一堆笑话，长孙皇后的脸上也挂不住。
但他并不反感。这宫里，能有人真心实意地怕他“累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劳母后挂心了。”李承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不过姑姑来得正好，我这儿还真有些东西，想让母后知道。”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客套地请人去阴凉处喝茶，而是首接转身，指着身后那片绿油油的试验田。
“姑姑请看。”
李承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那是科研人员看到了成果时特有的狂热，“这是甲号地，那是乙号地……您看这长势，短短十日，这苗子己经蹿高了一截。”
吴姑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虽然她不懂农桑，但眼前的景象确实让她吃了一惊。
这片废弃多年的演武场，她是有印象的，寸草不生，全是沙砾。可如今，那些被规整得方方正正的土块里，竟然真的冒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尤其是那株株挺立的幼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强悍生命力。
“这……便是陛下赐名‘土豆’的祥瑞？”吴姑姑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祥瑞谈不上，但这玩意儿确实皮实。”李承曜笑着走过去，指着那块最为特殊的庚号地，“尤其是这块，姑姑您瞧仔细了。”
那里的几株苗，明显比周围的高出一头，叶片肥厚深绿，就像是吃了大补丸一样。
“这块地里的苗，长势比其他的都要快上两三成。”李承曜蹲下身，轻轻拨弄了一下叶片，“若是照这个速度长下去，这亩产……怕是能吓死司农寺那帮老头子。”
吴姑姑看着眼前这个蹲在泥地里、满身尘土却神采奕奕的皇子，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个平日里总是懒散躲在角落里的曜殿下，似乎变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自信和笃定，竟隐隐有几分陛下的影子。
“殿下果然是下了苦功夫的。”吴姑姑赞叹道，这回是真心的。
“苦功夫？”
一个温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本宫瞧着，他倒是乐在其中呢。”
李承曜猛地抬头。
只见吴姑姑身后的不远处，那原本用来遮挡视线的几棵老槐树后，缓缓走出了一行人。
当先一人，身着淡金色的常服，并未佩戴繁复的钗环，只用一支玉簪挽着发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长孙皇后。
她竟然亲自来了。
李承曜愣了一下，赶紧拍掉手上的泥，就要行礼：“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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