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并未立刻去接那沾满泥土的块茎，而是微微倾身，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细细打量着李世民掌心里的那个“丑东西”。
她的目光很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在这喧嚣的宫廷夜色中显得格外清醒。
李承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这时候，长孙皇后的一句话，能决定这个土豆是被扔回垃圾堆，还是被奉上神坛。更决定了他今晚是挨一顿板子，还是能顺利过关。
几秒钟的沉默，在李承曜感觉里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陛下。”
长孙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臣妾虽然不识农桑，但这东西既然能发芽，便是有灵性的。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垂着头装鹌鹑的李承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臣妾听闻，前些日子曜儿在暖棚里种的那些个菜，虽然看着不起眼，却也长势喜人。甚至有些……不同寻常的‘虫害’，曜儿也对此颇有研究，弄出了不少让司农寺都挠头的治虫法子。”
这话一出，李世民拿着土豆的手微微一顿。
暖棚种菜？治虫？
这些琐事平日里自然不会呈报到他的御案上，但长孙皇后既然提了，那就说明这里面有点意思。
李承曜猛地抬头，看向长孙皇后，眼中满是感激。
神助攻啊！
这哪是提什么虫害，这分明是在暗示李世民：你这个儿子在搞农业方面有点天赋，别小看了他。
李世民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重新审视起手中的土豆，又看了看站在面前一身泥土、却眼神清亮的李承曜。
之前的轻视和玩笑心态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考量。
这个儿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在这些奇巧淫技……哦不，是农桑之事上，倒有些歪才。
如今大唐虽然国力蒸蒸日上，但粮食问题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天灾人祸，哪一样不需要粮食来填？如果这东西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
李世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那是一种发现意外之喜的愉悦，“你小子，还有这本事？朕平日里倒是小瞧了你。”
这评价很高了。
李承曜赶紧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摆手：“父皇谬赞了，儿臣只是……只是瞎鼓捣，上不得台面。”
“是不是瞎鼓捣，种出来才知道。”
李世民将那个土豆轻轻抛回给李承曜。
李承曜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捧着个宝贝疙瘩。
“好，朕就给你个机会。”
李世民背着手，语气变得豪迈起来，透着股帝王的大气，“你既然觉得它能种出东西来，那便去种。这御花园……若是觉得不够折腾，朕允你另寻一块地。”
他说着，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解下了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雕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在夜色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东西，你且拿着。”
李世民随手一抛，动作潇洒得像是扔一块石头，“需要什么人手、什么器具，或者是想要哪块地，就凭它去办。这宫里的那些个管事若是有谁敢拦你，你就拿这玉佩砸他的脸。”
李承曜这回是真的惊了。
他双手接住那块还带着李世民体温的玉佩，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
这可是御赐之物！
在宫里，这就相当于半个圣旨，是真正的尚方宝剑！
他原本只想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没想到这一下首接变成了“奉旨种地”。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砸得他有点晕。
“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承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回磕头可是真心实意的，“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一定把这……这宝贝种出来给您看！”
“行了，起来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心情似乎很不错，“若是真能‘种出不少东西’，朕自有赏赐。若是种不出来……”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那你就给朕把这御花园的堆肥区扫上一个月。”
“是！儿臣遵旨！”李承曜大声应道。
只要不掉脑袋，扫厕所都行！
李世民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地转身离去。长孙皇后也含笑看了李承曜一眼，微微颔首，随后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一群宫女太监提着灯笼簇拥着帝后远去，原本喧闹的堆肥区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李承曜依旧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和那个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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