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皇庄，今日的风向有些不对劲。
原本带着深秋凉意的北风，到了这儿就被一股子蛮横的热浪给顶了回去。
那是一种混合了焦炭燃烧、铁水沸腾以及汗水蒸发的味道，浓烈得像是要把人的鼻毛都燎焦。
巨大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将皇庄上空的天色染得有些阴沉，但在那阴沉之下，却是无数赤膊汉子那双被炉火映得通红的眼。
李承曜站在一号高炉的观察台上。
他那身平日里总是薰着苏合香、一尘不染的锦袍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耐脏的粗布短打，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露出的皮肤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
“殿下，这玩意儿……真能行？”
福宝缩着脖子站在一旁，怀里死死抱着个用棉絮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铁疙瘩。
那是个黑漆漆的铁球，只有拳头大小，但这小太监捧着它的姿势，比捧着传国玉玺还要小心翼翼，仿佛只要稍微抖一下，这皇庄就得变成废墟。
“行不行，听个响不就知道了。”
李承曜没回头，只是用脖子上的汗巾随意抹了把脸，只留下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废弃的采石场。
那里早就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几头从屠宰场买来的死猪被捆在木桩上，身上还套着突厥样式的皮甲。
“老薛，扔准点。”
李承曜对着台下的薛万彻喊了一声。
薛万彻这会儿也是一身短打，浑身的腱子肉上油光发亮。他接过福宝递来的铁球，掂了掂分量，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殿下放心，俺小时候那是砸猴子的好手！”
薛万彻从旁边的小火炉里引燃了那根极短的引信。
“嗤嗤”的燃烧声瞬间响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硫磺味。
薛万彻腰腹发力，怒吼一声，那枚铁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那群“死猪”中间。
短暂的寂静。
仿佛连风都停了一瞬。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采石场炸开。
没有那种绚烂的火光，只有一团黑红色的烟尘瞬间腾起，夹杂着无数碎石和铁片，像是一朵狰狞的死亡之花。
那种声浪撞击在胸口，让人心脏猛地一缩。
等到烟尘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几头套着皮甲的死猪，此刻己经变得破烂不堪。皮甲被无数细小的铁片洞穿，木桩被炸断了两根，地上更是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浅坑。
“这叫‘震天雷’。”
李承曜看着那个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道新菜，“里面的黑火药配比我调了三次，加了铁屑和瓷片。只要扔进突厥人的骑兵阵里，这一炸，不管能不能炸死人，那些马肯定会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工匠。
“马一惊，阵型就乱。阵型一乱，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薛万彻从下面跑上来，看着李承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神仙，又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殿下……这东西要是量产……”
“那就得看你们的本事了。”李承曜打断了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叠沾着油污的图纸，“除了这个，还有那种改良版的‘诛远连弩’，加了滑轮组和弹簧钢，射程虽然不如强弩，但胜在射速快。我要让突厥人还没冲到一百步内，就被钉成刺猬。”
李承曜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工坊。
他本来只想当个闲人，在家里逗逗老婆，教教妹妹。
可既然有人非要来抢他的饭碗，那他也只能把这饭碗砸碎了，做成刀片喂给他们吃。
……
皇庄的议事厅如今己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战时指挥部”。
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地的账簿、物料清单和人员调动令。
狄仁杰坐在最左侧，整个人几乎被埋在了纸堆里。
这位昔日的神探少年，此刻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那支笔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北边的生铁到了没有？告诉那帮船夫，别给我省钱，走水路，给我日夜兼程！”
“硝石不够？那就去要把药铺里的存货全扫空！谁敢囤积居奇，首接拿秦王府的牌子去封店！”
狄仁杰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正在统筹整个长安甚至关中的原材料。
那种庞大的数据流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每一笔物资的去向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不需要再去查案，因为现在每一笔账目，都是他在跟时间赛跑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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