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唯有那一盏长明灯在夜风中苟延残喘，火苗跳动得厉害，将陆云那张带着痞气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李承曜坐在胡床上，白天那股子从官道上带回来的寒意还没散透，心口又被陆云这几句话塞进了一块冰。
“老李，卦象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我这双眼睛看到的星图，从不骗人。”
陆云随手将那卷绘满星图的卷轴卷起，动作有些随意，可眼神却死死盯着北方。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随后又不怀好意地凑近了些，鼻尖耸动。
“啧啧，这一身的红粉味儿，看来昨儿个那鸳鸯锅吃得确实滋润。”
陆云拍了拍李承曜的肩膀，语气转为调侃，“不过啊，你这新郎官的红袍子怕是得暂时脱下来。贪狼入命，主大凶，也主杀伐。这大唐的江山要要稍微晃晃，你这秦王府的安稳觉，也得稍微醒醒。”
李承曜没接他的话茬。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胡床边缘的木料，指甲划过木纹，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
他刚把两个心心念念的女人娶进门，刚把兕子的成长痛给安抚住，甚至刚准备筹划一下怎么把那几个矿场的产量翻一番，好让他这辈子都能在银子堆里打滚。
结果，突厥人要来了。
那帮骑着烈马、挥着弯刀、只知道烧杀抢掠的蛮子，又要来把他的咸鱼梦撕个稀碎。
“行了，消息带到，我也该回司天监补觉了。”
陆云理了理那身松垮的道袍，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曜，“老李，别总想着躲。这世上的麻烦，有时候就像疯狗，你越退，它咬得越狠。我撤了。”
说完，那道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承曜盯着那盏长明灯，脑子里飞速复盘着这几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
青羊观的试色胡人、信使甲胄里的鬼见愁草籽、那枚刻着波斯符号的铁轮残骸……
所有的一切，在陆云的“天象”预警下，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狰狞狼头。
这不是试探。
这是国战的前奏。
“媚娘。”
李承曜沉声唤了一句。
屏风后，武媚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她显然一首守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加厚的黑色披风，极其自然地披在李承曜肩上。
她的脸色很平静，只有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决断”的冷光。
“公子，我在。”
“去，给本王准备笔墨。用王府最秘密的那条送信渠道。”
李承曜站起身，大步走到桌案前，“让府里的特有信使立刻出发，一人双马，哪怕跑断了腿，也得在明天日落前追上怀英他们的队伍。”
他提笔疾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串凌厉的墨迹。
“告诉怀英，计划暂停，所有的诱饵和试探都没有意义了。让他和老薛带上所有人手，全速返回长安。”
他顿了片刻，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汁垂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花。
“突厥人的刀己经架在脖子上了，咱们没时间玩猫捉老鼠了。”
武媚娘接过信，指尖触碰到那还未干透的墨迹，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对着李承曜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吹得院子里的海棠残花漫天飞舞。
……
一日后。
长安北门外。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铁撞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显得凌乱而急躁。
狄仁杰和薛万彻带着一队风尘仆仆的暗卫，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他们的甲胄上沾满了黄土。
秦王府书房。
李承曜看着面前这两个疲惫不堪的部属，亲自倒了两碗凉透的茶水推过去。
“殿下，信上说……”
狄仁杰顾不得擦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承曜，“北方真的动了？”
他还在回味那次针对商队的成功伏击，那种运筹帷幄的还没消散，就被这封急信强行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动了。司天监的道士算的，加上本王的判断，错不了。”
李承曜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行军地图，手指在定襄、云中一带划了一圈。
“你们在外面遇到的那些马贼，恐怕只是草原上的零星游骑。真正的大军，现在应该准备跨过阴山。”
薛万彻一听“大军”，那双铜铃大眼里不复疲惫，反而燃起了一股子嗜血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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