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坊的街道并不宽敞,两旁的槐树叶子上落满了灰尘,被昨夜的风雨一打,贴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块块去不掉的尸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醋、霉干菜和廉价脂粉的味道,这是长安城平民区特有的烟火气,与东宫那种带着熏香味的奢靡截然不同。
李承曜没有坐那辆显眼的秦王府马车。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首裰,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斗笠,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泥泞里,悄无声息。
武媚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手里提着一篮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鸡蛋,另一只手却始终笼在袖子里,指尖扣着两枚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
“公子,就是前面那家。”
武媚娘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西周几个正在闲聊的妇人。
那是一家位于巷弄深处的油铺。
铺面不大,门板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口挂着的一面酒旗己经被风吹成了布条,上面隐约能认出一个“陈”字。
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芝麻油香味便扑鼻而来,蛮横地压过了巷子里其他的味道。
李承曜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摇摇欲坠的招牌。
谁能想到,当年玄武门之变的真相,竟然就藏在这个卖油翁的铺子里。
“敲门。”李承曜淡淡地吩咐道。
武媚娘上前,手背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沉闷,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苍老的咳嗽。
“谁啊?今日不做生意了,油卖光了。”
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不买油。”
李承曜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买一段旧事。”
门内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随后,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
那是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老眼,眼皮耷拉着,但在看到李承曜的一瞬间,那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爆发出一种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那种光芒,李承曜很熟悉。
那是杀过人、见过血,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随着风轻轻晃动。
独臂。
老人的目光在李承曜的脸上定格。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曜的眉眼,像是要透过这张脸,看到另一个早己死去多年的人。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像……真像啊……”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突然。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竟推金山倒玉柱般,“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泥水里。
他那仅剩的一只右手,颤巍巍地按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原左屯卫中郎将麾下亲兵队正,陈老三……”
老人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怆与狂喜。
“叩见少将军!”
……
油铺的后院很小,只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破旧的草墩。
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头顶大半的天光,让这方小天地显得幽暗而静谧。
武媚娘守在院门口,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像。
李承曜坐在石墩上,看着面前这个正在用单手笨拙地煮茶的老人。
茶是最粗劣的碎茶沫,水也是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但在老人手里,这一套动作却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您……您终于来了。”
老人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双手奉到李承曜面前,眼眶依然通红,“将军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您如今这般英姿,定能含笑九泉了。”
李承曜接过茶碗。
碗壁粗糙,却暖得烫手。
“既然你叫我少将军,那就说说吧。”
李承曜看着茶汤里浮沉的碎叶,“我那所谓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又为什么会变成当今陛下的‘儿子’?”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坐在了李承曜对面的草墩上。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那是陷入了极其久远的回忆。
“将军名讳常何,字大临。”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之后,就是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莽汉。但他有一点,这世上没人比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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