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大门在深夜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一头巨兽打了个哈欠，重新合上了嘴巴。
李承曜从马车上跳下来，脚底板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薛万彻带着亲卫们迅速散开，重新隐入府邸的各个角落，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马蹄扬尘味，证明刚才这支队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狂奔。
李承曜站在台阶下，用力搓了搓脸。
脸颊有些僵硬，那是被夜风吹久了的后果，也是因为刚才在观星台上，那个叫陆云的神棍塞给他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大到让他这张习惯了嬉皮笑脸的面具都差点挂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里藏着一张轻飘飘的纸条，却重得像是一块铅板，压得他左半边身子发沉。
“呼……”
李承曜长吐一口气，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试图找回平日里那种慵懒散漫的状态。
不管外面天是不是要塌了，进了这道门，他就得是那个混吃等死、只知道宠姐姐妹妹的秦王殿下。
至少现在还得是。
他迈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正厅的方向，竟然还亮着灯。
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在回廊的青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承曜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还没睡？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厅门前，刚要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吱呀——”
开门的是个侍女，见到李承曜像见了鬼一样，差点把手里的铜盆扣在地上，慌忙跪下行礼。
这一声响动惊动了厅里的人。
李承曜抬眼望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长乐坐在主位的那张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页都被捏皱了。
而在她身侧的灯架旁，站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媚娘。
她正拿着一把银剪子在剪烛芯，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咔嚓”一声，剪下一截焦黑的灯芯，让那跳动的烛火瞬间明亮了几分。
然后，她才转过头，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越过长乐，首首地钉在李承曜身上。
那种眼神，不像是侍女看主子，倒像是一只蛰伏的幼豹在审视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承曜？”
长乐扔下书，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急促的沙沙声，脸上的焦虑在看到李承曜完好无损的那一刻，才勉强转化成了一丝嗔怪。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让薛万彻去撞坊门了！”
长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被吓到了。
李承曜看着姐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随即又被一阵更为剧烈的刺痛所淹没。
如果陆云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是被换进来的“狸猫”。
那眼前这份毫无保留的亲情，这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到底属于谁？
是属于那个不知所踪的真皇子，还是属于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姐，你也是，怎么还没睡。”
李承曜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脸上挤出一个稍微有点夸张的苦笑，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顺手解下身上的披风扔给旁边的侍女。
“我就说工部那帮人是饭桶，一个个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他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毫无形象地下去，仿佛真的累脱了力，“那个水车的主轴数据，我不去盯着，他们能给我造出个方轮子来。这一通折腾，又是重新画图又是骂人，嗓子都冒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长乐显然是信了。
或者说，只要弟弟平安回来，理由是什么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些琐事。”
长乐叹了口气，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她转身从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一个紫砂壶，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这是安神汤，我让后厨一首温着的。加了百合和茯神，你快趁热喝了。”
长乐端着碗走过来，那一瞬间，李承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长乐身上特有的兰花香气。
这就是家的味道。
也是他在这大唐死死抓住不放的救命稻草。
李承曜接过瓷碗。
碗壁温热，热度顺着指尖传导进身体，稍微驱散了一些骨子里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着黑褐色的药汤中倒映出自己那张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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