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庄书房内的灯火通明，将窗外的夜色隔绝在另一重天地。
李承曜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从长安带回来的烟火气与泥土腥味。
屋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飘着安神的熏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墨臭味和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武媚娘正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周围堆满了半人高的卷宗和信报。
她并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在摊开的舆图上飞快地勾画着，眉头微蹙，那张明艳的脸庞此刻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肃杀。
“公子回来了。”
首到李承曜走到案前，她才停下笔，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亢奋。
“刚看了姐姐在东市大杀西方，本以为回来能歇口气。”
李承曜解下披风，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灌下。
“看你这阵仗，咱们的麻烦才刚开始？”
武媚娘站起身，将那张被朱笔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推到李承曜面前。
她的动作干练利落，全然不见平日里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公子在长安赢得漂亮，利用长乐公主的身份和低价策略，打了世家一个措手不及。”
武媚娘手指在舆图上的长安位置点了点，随即滑向西周，语气骤然转冷。
“但五姓七望毕竟是百年的老树，根深叶茂。他们在长安吃了亏，断然不会在正面硬碰硬，而是把手伸向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李承曜低下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圈上。
西北凉州、陇右道；江南淮南道、剑南道。
这些地方，虽然不是大唐的政治中心，却是经济命脉的供血端。
“这是各地暗桩刚刚送回来的情报汇总。”
武媚娘抽出一份薄薄的信纸，递给李承曜。
“公子请看西北。”
李承曜接过信纸，扫了两眼，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信上写着，近日凉州一带突然涌现出大量来自清河崔氏的丝绸商队。
怪异的是，他们并非贩卖上等丝绸，而是倾销一种名为“胡纱”的劣质织物。
价格低得离谱，甚至比麻布还便宜。
“他们在倾销。”
李承曜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是要毁了西北的市场。”
“不仅如此。”
武媚娘轻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种‘胡纱’虽然便宜，但织造极差，一下水就烂。他们打着‘中原丝绸’的名号卖给胡商，再由胡商转卖给西域诸国。”
“一旦口碑崩塌，以后不管是我们‘皇家工坊’的好丝绸，还是其他商户的货，在西域都会被视为垃圾。”
这一招，叫绝户计。
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把整个大唐丝绸信誉这块牌子砸烂，让后来者无路可走。
“还有这里，南方。”
武媚娘的手指迅速移向江南。
“正是春耕时节，按理说正是青黄不接粮价上涨的时候。可是淮南道几个产粮大县，粮价却在暴跌。”
“暴跌？”
李承曜心中一凛。
这不符合市场规律。
“太原王氏和范阳卢氏联手，放出了风声，说今年朝廷要征收重税，且北方即将大旱，不需要南粮北调。”
武媚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利用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制造恐慌，逼迫农户为了变现，不得不低价抛售手中的余粮。”
“他们在吸血。”
李承曜把信纸拍在桌上，脸色阴沉。
“把粮价压到谷底，大肆收购，囤积居奇。等到年底我们或者朝廷急需粮食的时候，他们再高价卖出。”
“更重要的是，如果农户手里没钱，就买不起我们工坊即将推出的新式农具，也买不起公子您准备推广的‘神种’。”
这是一套组合拳。
从源头上掐断李承曜的资金链和推广渠道，同时控制住粮食这一战略物资。
李承曜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商业竞争，没想到世家己经开始动用“地方”的力量，甚至不惜动摇国本。
这就是千年世家的底蕴。
他们不需要在长安跟你争一城一池的得失，他们只需要在庞大的帝国肌体上，悄无声息地切断你的血管。
“殿下。”
武媚娘看着李承曜紧锁的眉头，忽然换了个称呼。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那是对挑战的渴望，也是对破局的兴奋。
“这看起来是死局，但在媚娘看来，却是天赐良机。”
李承曜挑了挑眉，看向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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