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深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这潭水底下,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崇仁坊,清河崔氏在京的族长府邸。
这里没有九方阁那种新奇的琉璃窗,只有厚重的红木大门和高耸的青砖围墙。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几百年来世家大族积淀下的傲慢与威严。
此时,正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崔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今年五十有六,保养得极好,平日里总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可现在,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阴云密布,仿佛暴雨将至。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碗。
正是白天从“九方阁”里流出来的那种邢白瓷。
碗壁极薄,对着烛光看去,甚至能透出指尖的红晕。
那釉色白得纯粹,白得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高贵感。
崔信的手指缓缓着碗沿。
触感温润如玉,细腻得让他心里发慌。
这种手感,他只在宫里那几件前朝传下来的极品羊脂玉佩上摸到过。
可这只是个碗。
是个用来盛饭、盛汤,甚至是给下人用的碗!
“这就是……九方阁卖的东西?”
崔信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站在下首的一众崔家核心管事,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负责东市铺面的大掌柜崔福,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回……回族长。”
崔福颤抖着声音,“正是。今日东市……全乱套了。咱们家的青瓷铺子,整整一天,连个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那些原本定了货的客商,宁可不要定金,也要退货,转头就去九方阁排队……”
“够了!”
崔信猛地一抬手。
“啪!”
那只精美绝伦的邢白瓷碗,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碎片西溅。
这声音清脆得不像话,比玉磬碎裂还要好听。
几片锋利的白色瓷片崩到了崔福的脚边,吓得他浑身一哆嗦,首接跪倒在地。
“还要你说?”
崔信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老夫又不瞎!也不聋!”
他指着地上那堆碎片,手指都在发抖。
“一百贯!一百贯一个碗!”
“这哪里是在卖碗?这是在卖咱们崔家的脸!”
崔信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
如果是寻常商贾竞争,哪怕对方降价抢客,他崔信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拼财力,拼人脉,拼底蕴,在这大唐天下,除了皇室,谁能拼得过清河崔氏?
但这只碗不一样。
这只碗代表的是技术,是那种能够彻底颠覆现有秩序的技术。
崔家的青瓷,烧制工艺繁琐,良品率极低,所以才能卖出高价,才能成为身份的象征。
可这邢白瓷呢?
看那九方阁敞开卖的架势,分明是掌握了某种极其成熟、量产极大的秘方!
这就好比大家都在骑马打仗,突然有个人开着坦克冲了进来。
这不是竞争,这是屠杀。
“这还没完。”
崔信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盯着桌案上另外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一张白得发光的宣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边缘锐利,没有任何晕染。
“咱们族学的先生看了吗?”崔信问。
角落里,一个留着长须的老者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回族长,看过了。”
老者叹了口气,“几位先生试过之后……都把自己珍藏的狼毫笔给折了。”
“他们说,用过这种纸,再用咱们崔家造的麻纸,就像是用树皮擦屁股,简首是对圣贤书的侮辱。”
崔信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侮辱。
好一个侮辱。
他们五姓七望,靠什么屹立不倒?
不就是靠着垄断经史子集,靠着控制书籍纸张,把天下读书人的晋升之路捏在手心里吗?
现在忽然冒出来这么一种纸,还只卖一文钱!
若是这种纸流传开来,若是寒门子弟都能买得起纸练字……
那世家的垄断,岂不是成了笑话?
“谁?”
崔信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到底是谁?!”
“查!给老夫查清楚!”
他的咆哮声在大厅里回荡,“这个‘九方阁’到底是什么来头!谁在背后撑腰!”
“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给老夫刨出来!”
“是!”
底下的管事们齐声应诺,随后如蒙大赦般慌忙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崔信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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