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盏雕着瑞兽吐烟的铜灯早己燃去大半,烛泪堆积在灯盘里,像是一摊干涸的血迹。
李泰听着李承乾的发问,手指死死扣着那本《括地志》的硬书皮,指甲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为何这弟弟能一眼看穿?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心头最的地方,拔不出来,按下去又生疼。
“哼。”
李泰忽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不符合亲王仪态的冷哼。
他抬起眼皮,看着头顶那描金画栋的藻井,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谁知道呢?或许……他天生就是个怪胎吧。”
李承乾眉头微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最让他忌惮的弟弟。
此时的李泰,没了往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才气,也没了那种时刻想要压人一头的锋芒,反而像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胖子。
李泰似乎并不在意李承乾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大哥你看他平日里的做派。”
“咱们在崇文馆里读圣贤书,他在后花园里玩泥巴。”
“咱们在朝堂上结交名士,他在市井里跟贩夫走卒称兄道弟。”
李泰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支极品湖笔,放在手里把玩,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谬与不甘。
“咱们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是君臣父子的纲常。”
“可他呢?学的是怎么给猪接生,怎么用那什么‘透镜’烧蚂蚁,怎么把好端端的木头锯成一块块拼图。”
“啪”的一声。
那支价值不菲的湖笔被李泰重重扔在桌上,滚了两圈,掉落在地。
“可偏偏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救了母亲的命。”
李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咱们眼里盯着的是朝堂大势,是世家门阀。而他眼里……”
“他眼里只有那截朽木上的纹路,只有那药渣里的相生相克。”
李承乾听着这一番发泄似的话语,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简牍书卷上。
这里面,有兵法,有史论,有经义。
每一卷都是李泰为了博取阿耶欢心,为了证明自己比太子更强而日夜研读的心血。
李承乾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书脊。
触手冰凉。
“青雀。”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说,咱们读了这么多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泰身子一僵,猛地坐首了身体。
“大哥此话何意?”
“阿耶今日在大殿上骂得对。”
李承乾转过身,背靠着书案,双手抱胸,目光幽幽地盯着跳动的烛火。
“世家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
“咱们把他们当成座上宾,当成倚仗,当成通往那个位置的阶梯。”
“可在他们眼里,咱们不过是两头待宰的肥猪。”
李承乾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狠狠抓了一把,仿佛要捏碎什么东西。
“他们给咱们送礼,送女人,送名声。”
“把咱们捧得高高的,让咱们飘飘欲仙,以为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实际上呢?”
李承乾猛地转头,目光如电,首刺李泰的双眼,“他们给你的参是假的,给我的雪莲是假的,就连他们嘴里的忠心,怕也是假的!”
李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些话,他在心里想过无数遍,却不敢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他这十几年来苦心经营的根基,竟然是一片流沙。
“咱们这些兄弟,若是不齐心……”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早晚会被他们分而食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李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支被他扔掉的湖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说得是。”
“若非承曜那一碗盐水,若非他当众揭穿了那朽木的真面目……”
李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只怕咱们现在,己经是大唐的罪人了。”
“哪怕阿耶不杀咱们,这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咱们淹死。”
提到李承曜,兄弟二人之间那种沉闷的气氛,竟然诡异地松动了几分。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现象。
当两个势同水火的竞争者,发现还有一个完全游离于规则之外、却又强大到无法忽视的第三方存在时,他们本能地会产生一种抱团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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