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该死的人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陈忠的机动渔船突突突地靠上翡翠岛码头。他跳上栈桥，船缆都没系紧就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郭先生！王德贵和王玉华回村了！两兄妹，刚从牢里放出来，正在村口闹！”

翠花蹲在郭凡肩上，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凑齐了，这一家子的人渣。”

郭凡把手里的渔场记录本合上。“去看看。”

还没走到村口，王玉华的嚎声就顺着青石路滚过来。

“夭寿哦——北港村欺负人哦——我王玉华好歹嫁过郭家，给你们郭家煮过饭洗过衣，现在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哦——”她坐在老榕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两条腿蹬首了，拍一下大腿嚎一声。三年牢饭把她吃老了二十岁，头发枯白，脸上全是苦纹。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拍大腿的时候，袖口就一扇一扇的，像一只灰扑扑的母鸡在扑腾翅膀。

“你们看看我这双手哦——”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十指张开，在空气里抖，“当年给你们郭家煮饭洗衫，这双手泡在冷水里，冬天哦，冷水哦——现在你们连块砖都不给我哦——”

王德贵蹲在老榕树另一侧的气根底下。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眼睛看着地面，像一尊被风雨磨平了五官的石像。王玉华每嚎一句，他就把头往袖子里缩一分。

村民围了一圈，没人上前，也没人走。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低声问旁边的阿婆：“阿姆，这不是当年欺负凡娃子和他爷爷的那个婶婶吗？”阿婆没回答，只是盯着王玉华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拐杖杵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顿。

王玉华见没人理她，嚎得更大声了。她从树根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在地上蹬，蹬得灰布褂子的下摆翻起来。“我不活啦——我跳海去啦——你们北港村欺负孤儿寡妹哦——”她爬起来，做出要往码头冲的样子，冲了两步，回头看一眼，没人拉她，又自己走回来坐下，继续拍大腿。“你们有没有良心哦——我王玉华好歹是郭家的媳妇哦——”

“前媳妇。”

郭国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根苦楝木扁担，两头包铁皮，铁皮上的锈迹像凝固的血。他走到王玉华面前，扁担往地上一杵，铁皮磕在青石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王玉华的嚎声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见郭国强，看见他手里的扁担，喉咙里挤出一个变调的音节。“你、你干嘛——郭国强你干嘛——我好歹给你当过老婆——”

郭国强没有还嘴。他等她嚎完。等她声音劈叉，等她喉咙里再也挤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是我老婆？你是我前老婆。你坐牢那天起就不是了。你不姓郭，你不是北港村的人，你没资格坐在北港村的榕树下。”

他抡起扁担。

第一扁担抽在王玉华背上。声音是闷的，像湿衣服摔在石板上。王玉华整个人趴在地上，嘴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这一扁担，替我阿爹打的。你当我郭家媳妇的时候，怎么气他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第二扁担抽在同一位置。王玉华的身体弹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这一扁担，替凡娃子打的。你当他婶婶，联合你哥扣了他的调令，偷了他爹的抚恤金。”

第三扁担抽在她大腿上。王玉华蜷成一团，两只手抱住头，灰布褂子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两条枯瘦的胳膊，胳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青紫。“这一扁担，替北港村打的。你哥当村长的时候，吃了多少黑钱，吞了多少工分，你自己心里有数。”

郭国强把扁担一扔，蹲下去，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离婚，是因为你坐牢，你出狱了，没地方去，就回北港村闹。王玉华，你活该！”

王玉华趴在地上，头发披散，喉咙里只剩下一种极细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郭国强站起来，转向王德贵。“王德贵。你是王玉华的哥。你当村长的时候，扣了部队给凡娃子的调令，让你儿子冒名顶替。你偷了郭凡他爹的抚恤金，三千元，烈士的买命钱。你儿子在你坐牢的时候又去翡翠岛纵火，失踪了。你老婆疯了。这都是老天有眼，报应你的，你还有脸回北港村？”

王德贵没有抬头，声音从袖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国强……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