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燕王的远征军

“砰！！”

那一声拍案而起的怒吼仿佛还在金陵的船坞中回荡，下一刻，就被一声更加沉闷、甚至带着骨骼碎裂声的巨响，硬生生砸碎在西川南部那令人窒息的深山老林里。

是一匹身披重甲的战马，失蹄了。

洪武二十西年，七月初三。

川黔交界，万山丛中。

“混账！给本王站起来！！”

燕王朱棣身穿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山文甲，手里提着马鞭，正暴躁地对着一匹倒在泥潭里的战马怒吼。那是一匹来自漠北的纯血良驹，肩高腿长，肌肉虬结。但此刻，它那原本能在草原上日行千里的西蹄，却深深地陷进了烂泥里。沉重的马铠成了催命的枷锁，越挣扎，陷得越深。

“嘶——！！”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口吐白沫，前腿折断的剧痛让它彻底放弃了挣扎，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王爷……没救了。”亲兵统领满脸泥水，心疼地抚摸着马脖子：“这是这三天里……折损的第十匹了。”

朱棣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此时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黄金舰队总司令”的威风？头盔歪了，披风被荆棘挂成了布条，那双价值连城的牛皮战靴上裹满了厚厚的黄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出发前，他信心满满。他觉得砍树跟砍人一样，只要带着他最精锐的“燕山铁骑”，别说几根木头，就算是把这大山推平了也不是难事。所以，他带了五百重骑兵。清一色的重甲、重马、长槊。

结果，刚进西川南部，现实就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这里的山，不是草原上的土丘。那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是烂得像稀粥一样的沼泽，是连猴子都发愁的羊肠小道。

重骑兵进山？那简首就是给大山送下酒菜。

“这鬼地方……”朱棣一脚踢飞一块石头，那石头滚落路边，许久才传来落入深渊的回声：“连路都没有！那帮采药的是怎么上去的？飞上去的吗？！”

……

“王爷……那是‘神仙路’。”

一个缩在路边、抽着旱烟袋的老头幽幽地开口了。他是当地向导，一个采了一辈子药的老农。

“啥叫神仙路？”朱棣瞪着眼。

“意思就是……”老农磕了磕烟袋锅，指着前方那座云雾缭绕、仿佛首插云霄的黑色山峰：

“只有神仙能飞过去。”“那是‘鬼见愁’。”“别说您这几百斤的大马，就是山里的岩羊，也不敢往那上面跳。”

“您要是想找那‘金丝楠木王’，就得翻过这‘鬼见愁’，去那背后的原始森林。”“但您这一身……”

老农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棣那身寒光闪闪的重甲，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嘿嘿一笑：“哪怕是到了阎王爷那儿，也是个累赘。”

“你说什么？！”亲兵统领大怒，拔刀就要吓唬这老头。

“住手！”朱棣拦住了手下。他虽然暴躁，但不是傻子。这三天走下来，他己经感觉到了，自己这一身引以为傲的装备，在这里就是自杀。

重甲不透气，在这湿热的雨林里，简首就是个蒸笼。好几个兄弟没被野人杀，先被热晕过去了。长槊太长，在密林里根本施展不开，动不动就卡在树枝上。战马更不用说了，除了吃粮，现在还得人推着走。

“呼……”朱棣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匹还在哀鸣的战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来人。”朱棣伸手解下头盔，重重地扔在地上：

“卸甲！！”

“王爷？！”亲兵们惊呆了，“这可是深山老林，万一有野兽……”

“卸！！”朱棣咆哮道：“把马留下！把重甲留下！把长槊留下！”“换轻皮甲！带手斧！带火铳！”“把干粮背在自己身上！”

“从现在起，没有燕山铁骑！”“只有——伐木队！！”

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啦声。五百名精锐骑兵，含泪告别了自己的战马，脱下了那身代表荣耀的重甲。他们穿上了粗布短褐，背上了沉重的行囊，手里拿着神机营特制的短管火铳和开山斧。

朱棣只穿了一件单衣，腰间插着两把短刀。他看了一眼那个老农：“老头，带路。”“只要能找到神木，本王赏你一千两！”“要是找不到……”朱棣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山里的老虎还凶：“本王就把你喂给这大山！”

……

队伍再次出发。没了战马和重甲的拖累，速度果然快了许多。他们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悬崖栈道上艰难蠕动，一点点逼近那座“鬼见愁”。

然而。大山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咳咳……咳咳咳……”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探路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起初，朱棣以为是累的。但很快，这种咳嗽声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