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完美的图纸，绝望的现实

“轰隆隆——！！”

那声闸门开启的怒吼在空旷的船坞中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却掩盖不住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以及那如拉风箱般粗重的呼吸声。

龙江船厂，总装绘图室。

这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美酒佳肴，但对于这群干了一辈子造船的大匠来说，眼前这张铺满了一整面墙的巨幅蓝图，比任何绝世美女都要迷人一万倍。

“西十西丈……”

一位头发花白、双手满是老茧的老船匠，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张图纸，却又怕手上的粗糙磨坏了墨线，只能隔着半寸的距离，虚空描绘着那惊人的轮廓。

“长西十西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排水量……五千料？！”

老船匠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蓄满了泪水，那是朝圣者的眼泪：

“神舟……这是神舟啊！！”

“咱们干了一辈子，造的最大的也不过是一千料的福船！”“跟这个比起来，那简首就是澡盆！是玩具！！”

“值了！这辈子值了！！”另一位光着膀子的壮汉，激动得浑身肌肉都在抖动，他猛地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剁：

“九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俺这就带着徒弟们住在船坞里！不造出这艘船，俺死都不闭眼！！”

“造！造！造！！”数百名从各地征召来的顶尖工匠，齐声怒吼。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这里没有贪官污吏的盘剥，没有户部的哭穷。有的只是堆积如山的银子，无上的荣誉，以及工匠对于“大国重器”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朱烨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可爱的技术狂人，心中也是豪情万丈。这就是大明的工匠精神。只要给他们舞台，他们就能创造奇迹。

“好！！”朱烨大手一挥，指着图纸上的那个核心部位——龙骨：

“既然大家都看了图纸，那就别废话了！”“立刻备料！”“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龙骨铺设完毕！！”

……

“慢着。”

就在这全场沸腾、恨不得马上开干的高潮时刻。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冷静的声音，像是一盆冰冷的洗脚水，狠狠地泼在了所有人滚烫的头顶上。

众人回头。只见人群分开，一位坐在轮椅上、少了一条腿的老者被徒弟推了出来。他是龙江船厂的“定海神针”，两朝元老，首席大匠——鲁师父。

“鲁老？”朱烨一愣，连忙上前行礼：“您老有何高见？”

鲁师父没有回礼，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两个被朱烨特意标注出来的部位：一个是位于船腹的**“蒸汽机舱”。一个是位于甲板的“重型火炮位”**。

“殿下。”鲁师父抬起头，眼神中没有狂热，只有深深的绝望：

“这船……造不出来。”

“什么？！”全场哗然。刚才那个激动的壮汉急了：“师父！咋造不出来？咱们有钱有人，图纸也画得这么细，连铆钉的位置都标了！咋就造不出来？！”

“闭嘴！蠢货！”鲁师父骂了一句，然后艰难地撑起身体，指着图纸对朱烨说道：

“殿下，图纸是完美的。”“水密隔舱、分段建造、流线型船体……这些都是巧夺天工的设计。”

“但是……”鲁师父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龙骨”的位置上：

“您想造西十西丈的巨舰。”“大明没有这么大的木头。”

“这个好办啊！”朱烨不以为意：“没有一整根的，咱们可以拼接！我看过古书，宋代的万斛神舟就是用‘榫卯拼接法’接出来的龙骨！咱们大明的工匠手艺更精，接几根木头还不是小菜一碟？”

“是可以接。”鲁师父叹了口气，目光锐利地盯着朱烨：

“如果是风帆船，靠风力推着走，那是柔劲，拼接的龙骨受得住。”

“可是殿下……”鲁师父指着图纸上的那个大烟囱，声音变得严厉：

“您要装那个什么‘蒸汽机’。”“那是铁疙瘩！动起来的时候，那震动比地震还凶！”

“还有这炮！”“您要装红衣大炮，还要装更重的‘主炮’！”“一炮轰出去，那后坐力哪怕有几万斤！”

“硬碰硬的震动，加上巨炮的后坐力……”鲁师父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拼接的龙骨，是‘死’的。”“只要一开机，一开炮。”“这拼接的地方就会裂开，会松动。”

“船还没出海，龙骨就断了。”“到时候，这五千料的巨舰，就是一口漂在江上的棺材！！”

……

死寂。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绘图室，瞬间变得比冰窖还冷。

朱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懂物理，他懂机械。鲁师父这一提醒，他瞬间就明白了。

材料学！这是该死的材料学瓶颈！

这就好比你有造航空母舰的技术，但你手里只有塑料和胶水。你拼得再好，发动机一转，船就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