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凯旋路上的沉默

金陵城外三十里，官道。

初升的朝阳将这条宽阔的驿道染成了金色，路旁的杨柳依依，蝉鸣阵阵。对于久居江南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清晨。

但对于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神机营来说，这阳光……太刺眼了。

“吱呀——吱呀——”

沉重的车轮碾过黄土，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出征时的激昂，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呻吟。

朱烨骑在那匹名为“黑风”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穿那身骚包的金色铠甲。此时的他，满脸胡茬，眼窝深陷，身上的战袍己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黑色的火药灰。

“殿下……前面就是金陵了。”

副官徐增寿策马靠近，声音低沉： “百姓们都在等着呢，要不要让弟兄们……把军容整一整？”

朱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这哪里还是那支衣甲鲜明、不可一世的神机营？ 五千人出征，此刻能骑在马上的，不足三千。 剩下的，都躺在那几十辆满载的大车上。

并没有太多的欢呼声。 只有伤员压抑的痛哼，和担架上偶尔垂下来的一条空荡荡的裤腿。

空气中没有凯旋的喜气，只有浓烈的酒精味、草药味，以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不用整了。”

朱烨转过头，声音沙哑：

“这就挺好。”

“让京城的老爷们看看，什么叫战争。”

“他们以为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是用咱们弟兄的胳膊和腿换来的！”

朱烨抚摸着战马的鬃毛，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铅。

【二百西十万两。】 那个数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大同打得爽，子弹不要钱一样泼洒，炮弹像下雨一样轰炸。 可现在，狂热褪去，账单来了。

“这一仗，打得太贵了啊……”

朱烨看着路边那些因为听说大捷而欢呼雀跃、甚至跪地磕头的百姓，嘴角却扯不出一丝笑意。

他在想： 户部那个抠门的赵勉，现在是不是己经在磨刀准备杀我了？ 国库里……还剩几粒米？

……

“吁——”

队伍行至一处名为“赵家集”的村庄时，朱烨突然勒住了缰绳。

路边，跪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 他们手里举着破碗，碗里盛着清水，似乎是想以此来犒劳王师。

但朱烨的目光，却落在了这群村民身后，几个面黄肌瘦、肚子却鼓胀得吓人的孩子身上。

那是……**【观音土】**吃多了的症状。

“老乡。”

朱烨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丈面前，扶起他： “这是怎么回事？这江南富庶之地，怎么孩子们还要吃土？”

老丈看着朱烨那沾血的战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麻木：

“回将军的话……”

“半个月前，县里的衙役来了。”

“说是北方打仗，朝廷急需粮草。” “说是……为了支持九殿下打鬼子，要征‘加急得胜粮’。”

“咱们村去年的存粮都被拉走了，连种粮都没留……”

“不过没事！”老丈抹了一把眼泪，强挤出一丝笑： “听说九殿下打赢了！把那吃人的王保保打跑了！咱们这就值了！咱们饿几顿没事，只要不让鞑子杀过来就行！”

轰！

这几句朴实的话，像是一发重锤，狠狠地砸在朱烨的心口。

他看着那个因为饥饿而啃着树皮的孩子。 他看着老丈那满是老茧、微微颤抖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和负罪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在前方打胜仗。 他在用超越时代的火力覆盖敌人。 他在享受着“战神”的荣耀。

但这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最后都转化成了沉重的赋税，压在了这些连树皮都吃不上的百姓身上！

“这算什么胜仗……”

朱烨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解下腰间的钱袋，又转身对着徐增寿吼道： “把咱们剩下的干粮！全拿出来！！”

“全给乡亲们留下！！”

“殿下！那咱们……”徐增寿一愣。

“咱们饿一顿死不了！！” 朱烨的咆哮声在官道上回荡： “老子在前线拼命，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吃饱饭！要是打赢了仗，却饿死了百姓，那我打个屁的仗！！”

神机营的将士们沉默了。 他们默默地解下干粮袋，把那一块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堆在了村口。

朱烨对着那群跪地痛哭的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但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必须要搞钱。】 【不光是搞国库的钱，还要搞海贸，搞殖民，搞掠夺！】 【这工业化的代价，不能再让大明的百姓背了！】 【要让全世界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