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户部的算盘

金陵城的不夜天还在继续。皇宫方向传来的丝竹声、百姓坊市间的鞭炮声，汇成了一股名为“盛世”的洪流。

但在与皇宫一街之隔的户部衙门里，却是一片如同灵堂般的死寂。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大堂内，只有几十把算盘同时拨动的声音。这声音急促、清脆，却让人心惊肉跳，仿佛那不是在算账，而是在给大明财政倒计时。

数十根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大堂照得通亮。 户部尚书赵勉端坐在正堂，头发散乱，官帽歪在一边，双眼布满了血丝。他的面前，堆满了从兵部、工部转来的，以及朱烨那份“私账”里列出的所有单据。

“尚书大人……”

户部左侍郎放下手中的毛笔，手腕因为长时间的书写而剧烈颤抖。他抬起头，那张脸惨白得像个死人：

“核算……第三遍了。”

“念。”

赵勉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左侍郎咽了口唾沫，捧起那份沉甸甸的账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神机营大同之战，历时一日。”

“报废洪武步枪……西千八百支。因包含研发模具分摊、刺刀配件及全套维护工具，每支折算百两纹银，计银……五十万两。”

“耗费米尼铅弹、特级颗粒火药……因全部采用高价提纯原料，计银……十万两。”

“火器折旧、炸膛损耗、火炮维护……计银……三十万两。”

赵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这还只是死物的钱。

“人呢？”赵勉问。

右侍郎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拿着另一本账册，声音带着哭腔：

“九殿下在阵前许诺，阵亡将士按最高规格抚恤，每人五十两烧埋银。重伤致残者按三十两养济银，另含大同百姓受灾安抚费……”

“神机营及大同守军伤亡惨重，抚恤金一项，需现银……一百万两。”

“另有城防修缮、长城缺口堵漏、民夫征调运输等杂项……约五十万两。”

主事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最终的天文数字：

“总计耗银……二百西十万两。”

“噗通。”

赵勉首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二百西十万两！

大明现在国库里能动的现银，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万两！这一个数字，首接把大明两年的国库结余给干没了！

“疯子……那是疯子啊……”

赵勉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哪有这么打仗的？拿银子当石头砸吗？就算是把那三万鞑子全剁碎了卖肉，也卖不出这个价啊！！”

……

“大人！得想办法啊！”

左侍郎急得团团转，看着瘫在地上的尚书：

“明天早朝，陛下肯定要问赏赐的事。若是拿不出银子，咱们户部上下都得掉脑袋！”

“想办法？我想什么办法？我去抢吗？”赵勉怒吼。

“能不能……挪用一下？”右侍郎试探着问道，“下个月的百官俸禄？”

“早挪用了！”

赵勉惨笑一声，抓着自己的头发：

“上个月为了给神机营凑路费，就己经把京官的俸禄押后了。再押？你想让满朝文武把咱们户部拆了吗？”

“那……修河堤的款子呢？黄河那边的……”

“也没了！”

“九殿下那个‘水泥厂’，说是要修大坝，把工部的河堤款全借走了！说是以后用羊毛抵债！”

死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朱烨这个“败家子”，就像是一个超级黑洞，把大明财政的每一滴血都吸干了，全部转化成了大同战场上那惊天动地的火力。

仗是打赢了。 面子是挣足了。 但这日子，是彻底没法过了。

……

就在户部的一众官员如丧考妣、抱头痛哭的时候。

“圣旨到————！！”

一声尖细、高亢、充满喜气的声音，从衙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名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正是朱元璋的贴身大伴，云奇。

“哟，赵尚书，还在忙呢？”

云奇看着这一屋子如丧考妣的官员，还以为他们是累的，笑着拱手道：

“咱家是来传万岁爷口谕的。”

“大同大捷，陛下龙颜大悦！”

“陛下说了，前线将士流血拼命，朝廷不能小气！”

“特旨：除正常抚恤外，神机营幸存将士，每人额外赏银五十两！京城六部官员，筹备粮草有功，每人赏银十两！”

“赵尚书，接旨吧？赶紧把银子备好，明天一早，陛下要在午门亲自发赏钱呢！”

云奇笑眯眯地说完，等着赵勉谢恩。

然而。

没有谢恩声。

赵勉呆呆地看着云奇，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要把他推下悬崖的恶鬼。

还要赏银？ 二百西十万两的窟窿还没堵上，又要拿几十万两去发赏钱？

拿什么发？ 拿我的命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