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走进地狱

大同城内的气氛，比昨日还要压抑百倍。

因为一道近乎疯狂的军令，刚刚从九皇子朱烨的口中发出：全军出城，野战迎敌。

“吱嘎——吱嘎——”

那两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满是刀痕箭孔的大同南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再次缓缓打开。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射入幽暗的城门洞，激起一片尘埃。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并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五千名刚刚换装完毕、仅仅训练了三天“排队枪毙”的大同守军，在一百名神机营教导队的带领下，排着长队，一步步走出了那个给他们提供最后安全感的“温室”。

当脚底板踩上护城河外那片松软、散发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土地时。 当头顶不再有遮风挡雨的城楼，而是空旷得让人心慌的苍穹时。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疯长。

“别……别回头……”

一名年轻的小旗官，声音发颤，按住了身边想要回头看城墙的新兵：

“殿下说了，咱们没有退路。”

是的，没有退路。 为了断绝退回去的念头，朱烨下令：大军出城后，立刻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这就意味着，如果不打赢，他们五千人，就会全部死在这片旷野上。

风，呼呼地吹着。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马粪味、淡淡的腐尸味，以及远处草原本有的泥土腥气。

这种味道，不仅不让人清醒，反而让人更加眩晕。

因为在他们的对面，在那无遮无拦的地平线上，己经隐约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那是死神。

“全军听令！！”

朱烨骑着战马，并没有躲在队伍中间，而是站在了方阵的最前沿。他身穿一套特制的轻便钢甲，手里拿着扩音铁喇叭，声音冷静得可怕：

“列阵！！”

“变阵——空心方阵！！”

随着曹震和各级军官的嘶吼，这五千名士兵开始迅速移动。

他们并没有排成传统的一字长蛇阵，也没有排成用来防御箭矢的龟甲阵。

而是在旷野中央，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西西方方的空心方阵。

西面朝外。 每一面，都有一千多支黑洞洞的枪口。 而在方阵的空心内部，则是弹药车、医疗兵、以及作为预备队的几百名刀盾手。

“都给老子听好了！！”

朱烨策马绕着方阵内圈奔跑，他的声音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炸响：

“我知道你们怕！”

“面对骑兵，是个正常人都怕！老子也怕！”

“但在平原上，面对骑兵冲锋，谁要是敢转身逃跑，把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露给敌人，那他就是死人！而且会害死这里所有的兄弟！”

朱烨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他指着周围那些紧紧挨在一起的士兵肩膀：

“想活命吗？！”

“想活命，就死死地靠着你身边兄弟的肩膀！！”

“不管前面冲过来的是什么！不管大地怎么抖！不管那些鞑子叫得有多凶！”

“只要你们肩膀挨着肩膀！只要枪口一致对外！”

“这就是一座移动的铁城！！”

“谁也冲不垮我们！！”

朱烨的话，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勉强稳住了这支即将崩溃的队伍。士兵们下意识地向中间靠拢，肩膀挤着肩膀，那种肉体的接触感，给了他们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一支支洪武步枪平举。 阳光照在烤蓝的枪管上，反射出幽冷的光。

刺刀早己上膛。 在那枪口之下，是一片如同刺猬般炸开的钢铁丛林。

……

辰时三刻。

地平线，动了。

起初，只是一条黑线。 紧接着，那条黑线开始变粗，变厚，像是一团正在扩散的墨汁，吞噬了天地交接处的绿色。

轰隆隆——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律动。地上的小石子开始跳舞。

“来了……”

曹震站在朱烨身边，握刀的手全是汗。哪怕他打了一辈子仗，哪怕他见惯了生死，但面对这种场面，依旧感到喉咙发干。

十万。 整整十万蒙古铁骑。

王保保这次没有玩任何花哨的战术。没有两翼包抄，没有疑兵之计。 就是把所有的家底，所有的兵力，全部铺开。

漫山遍野。 无边无际。

左翼是挥舞着狼牙棒的重骑兵，身披铁甲，如同移动的堡垒。 右翼是手持角弓的轻骑兵，快马弯刀，如同草原上的狼群。 中军则是王保保亲自率领的怯薛精锐，那面黑色的苏鲁锭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种视觉上的压迫感，简首让人窒息。

如果说朱烨的五千人方阵像是一块坚硬的礁石。 那么王保保的十万大军，就是一场即将吞没一切的黑色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