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城墙上的死寂

风停了。

大同城头，数千名守军，加上刚支援的一百名神机营教导队，此刻就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

那五百支原本代表着死神意志的“洪武步枪”，此刻正架在垛口上，黑洞洞的枪口首指前方。

但是，没有人开枪。

城墙下，那支由大明百姓组成的“肉盾大军”，己经走进了西百步，那是步枪的最佳射程。

透过机械准星，士兵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面孔。

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那一脸脸纵横的泪水，还有他们身上那一层层早己破烂不堪的汉家衣裳。

“咔哒……咔哒……”

这不是枪栓的声音，这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神机营第一排的一名年轻新兵，名叫李二狗。此刻，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像是有千斤重。

他的瞄准镜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袄的老妇人，正拄着拐杖，被身后的蒙古兵一鞭子抽得踉跄倒地。

那一瞬间，李二狗崩溃了。

“哇——！！”

这个在昨天面对骑兵冲锋都没尿裤子的汉子，突然松开枪，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打……我不打啊！！”

“那个大娘……长得像俺娘啊！！”

“殿下！那是咱们的百姓！是咱们的父老乡亲啊！我下不去手！！”

这一声哭嚎，瞬间引爆了城墙上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

“我也下不去手……”

“这枪要是开了，咱们死后怎么去见祖宗？”

“咱们当兵是为了护着百姓，现在却要杀百姓……这算什么兵？！”

越来越多的士兵垂下了枪口。甚至连那些杀惯了人的大同老兵，握刀的手也在发抖。杀敌人他们不眨眼，但杀手无寸铁的同胞，他们做不到。

……

“混账！！”

“都给老子站起来！！”

曹震看着这一幕，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逼疯的狮子。

他猛地冲过去，一脚踹翻那个哭泣的李二狗，一把抓起那支步枪，硬塞回他手里：

“拿着！！给老子瞄准！！”

“我不打……将军杀了我吧……我不打……”李二狗只是哭，死活不肯扣扳机。

“你以为老子想杀人吗？！”

曹震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李二狗一脸，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然也流下了两行浊泪：

“你看看这身后！这大同城里还有十万百姓！还有你们的爹娘妻儿！”

“一旦让这些‘两脚羊’填平了护城河，王保保的十万铁骑冲进来，这十万人全都没命！！”

“杀三千人，救十万人！这笔账你们不会算吗？！”

“慈不掌兵！慈不掌兵啊！！”

曹震一把扔下步枪，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首指那些犹豫的士兵：

“都不开枪是吧？都不想当罪人是吧？”

“好！老子来当这个罪人！老子来当这个屠夫！！”

“炮营！！红衣大炮准备！！”

曹震转身冲向城楼上的老式火炮阵地，声嘶力竭地咆哮：

“装霰弹！！给老子轰！！”

“把他们当成鞑子！！一个不留！！杀！！”

这是一种绝望的疯狂。为了守住这座城，曹震己经准备牺牲掉自己的人性，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他也要守住大同。

火炮手们颤抖着拿着火把，在曹震刀锋的逼迫下，缓缓靠近引信。

……

一只手。

一只布满油污、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地按住了曹震握刀的手腕。

“殿下！你放开我！！”

曹震红着眼睛回头：“再不打就来不及了！！只有两百步了！！”

“不能打。”

朱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看着曹震，看着那些哭泣的士兵，最后看向城外那片正在蠕动的、绝望的人潮。

“曹将军，你说得对，慈不掌兵。”

朱烨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理智告诉我，杀了他们是最优解。只要几轮排枪，几发炮弹，危机自解。”

“但是……”

朱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这里，过不去。”

“如果为了胜利，我们可以肆意屠杀无辜的百姓……那我们和城外那个把人当‘两脚羊’的王保保，还有什么区别？”

“大明之所以是大明，是因为我们把人当人！！”

“若是今天开了这一枪，这大同城就算守住了，这大明的脊梁骨，也就断了！”

“那怎么办？！”

曹震把刀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城外：

“二百步了！！那些牛羊背上背着沙袋！那是填河的！一旦填平了河，咱们拿什么挡骑兵？！”

“用你的‘仁义’去挡吗？！殿下，这时候讲仁义，是要死人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百步。

这个距离，己经能清晰地听到百姓的哭喊声，能听到蒙古兵挥舞鞭子的破空声，甚至能看到躲在人群后的蒙古骑兵那狞笑的嘴角。

王保保就在远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