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魔鬼的阳谋

北元大营，或者说，是一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木材、皮革、马尸以及人肉混合在一起燃烧后的味道。

王保保坐在唯一一座还算完整的行军帐篷前，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奶酪，机械地咀嚼着。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原本那身华贵的狐裘大氅己经被烧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的锁子甲。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草原上的孤狼还要亮，还要狠。

“太师……”

阿鲁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昨晚那一一场流星火雨，把他的胆子彻底吓破了：“撤吧……真的不能打了。那大同城里有妖法！那是长生天的惩罚啊！”

“哪怕退回漠北，咱们还能卷土重来。若是再打下去，这点家底都要折在这儿了！”

周围的几个万夫长也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但眼神里都写满了“退兵”二字。

面对这种超乎认知的火力打击，恐惧是正常的。

“撤？”

王保保咽下最后一口奶酪，擦了擦嘴角的黑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现在撤，咱们就是丧家之犬。大明的骑兵会像撵兔子一样，把我们一路追杀到捕鱼儿海。”

“而且……”

王保保站起身，目光穿透黑暗，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沉睡的大同城：

“昨晚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守城的明军将领，手里确实有能喷火的神器，也有那种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妖枪。”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阿鲁台茫然抬头：“弱点？他们连火都不怕，还有弱点？”

“有。”

王保保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阴森：

“他们是大明。他们自诩仁义之师，自诩吊民伐罪。”

“那个皇子，既然能为了几千个百姓亲自守城，说明他心里装着那所谓的‘妇人之仁’。”

“这就是他的死穴。”

王保保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被绳索捆绑着、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俘虏。那是他们在沿途村庄劫掠来的大明百姓，足有数千人。

“传令下去。”

“把那些牛羊都赶出来。”

“把这些‘两脚羊’也都拉出来。”

“既然比兵器比不过，那本太师就跟他比比……”

“谁的心，更黑！！”

……

卯时。

大同城头。

晨雾比往常更浓，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牛奶，笼罩在天地之间。

经过昨夜的大捷，守军的士气原本高昂无比。神机营的士兵们早早地抱着枪守在垛口，期待着再次给鞑子来一顿“排队枪毙”。

然而，随着太阳升起，雾气缓缓散去。

当城外的景象逐渐清晰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是……什么阵型？”

曹震揉了揉眼睛，满脸愕然。

没有骑兵方阵。 没有攻城塔。 甚至没有盾牌手。

在距离城墙五百步的地方，出现了一支极其诡异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千头牛和羊。它们被饿了好几天，此刻正低着头，被后面的人驱赶着，缓慢地向护城河移动。

而在牛羊群的后面……

“人……是人？！”

二虎举着望远镜的手猛地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密密麻麻的大明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甚至赤着脚。一根根粗长的麻绳，将他们像串蚂蚱一样串在一起。十人一串，百人一队。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有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脸上挂满了泪痕。 还有只到大人腰间的孩童，一脸惊恐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而在这些人墙的后面，才是手持弯刀和长鞭的蒙古兵。

“啪！！”

“走！快走！！”

蒙古兵挥舞着皮鞭，狠狠地抽打在百姓的背上。

“不想死的就往前走！！”

这支沉默而绝望的队伍，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浊流，一步步逼近大同城。

这就是王保保的“阳谋”。

你可以用火箭烧我的投石机，你可以用火枪打我的骑兵。

但你敢对这些老人孩子开枪吗？

……

西百五十步。

城墙上一片死寂。

神机营的士兵们端着枪，却觉得手中的枪有千斤重。

瞄准镜里，那一张张绝望的大明面孔清晰可见。那是他们的父老乡亲，是他们发誓要保护的人。

“畜生……这帮畜生啊！！”

曹震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城砖上，指骨崩裂，鲜血淋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伤百姓！王保保，你他娘的枉为名将！你就是个魔鬼！！”

就在这时。

躲在百姓身后的蒙古骑兵，突然齐声大喊。

那声音经过几千人的齐吼，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字字诛心：

“前面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