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工业之米：螺丝与螺母

惊蛰。

春雷始鸣，万物生长。

而在工程院的一号车间里，一台怪异的机器也在发出如同春雷般的轰鸣。

那是利用秦淮河支流驱动的——水力车床。

巨大的水轮带动皮带，皮带带动主轴，将一根65Mn锰钢棒疯狂旋转。

“走刀！！”

朱烨戴着护目镜，手握摇把，控制着那把用最硬的高碳钢淬火而成的车刀，缓缓逼近旋转的钢棒。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切削声响起。

蓝色的卷曲铁屑，如同盛开的铁花般飞溅。

车刀按照既定的导轨，在钢棒表面精准地切削出了一道道连绵不绝、深浅一致的——螺旋纹。

……

在此之前，大明的连接方式只有三种。

要么是榫卯，精妙但加工极慢，且怕受潮变形。

要么是铁钉，钉进去容易，想出基本就废了。

要么是锻焊，烧红了敲在一起，那是彻底焊死，坏了都没法修。

想要造复杂的机器，想要造能随时更换零件的枪炮，这三种都不行。

必须有一种东西，既能锁得死死的，又能随时拆下来。

“殿下，好了！！”

鲁林关掉水闸，车床缓缓停下。

朱烨拿起那根刚刚加工好的、泛着银光的六角柱体，嘴角上扬。

那是大明历史上第一颗——【标准六角螺栓】。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内壁攻好丝的六角螺母。

两手一凑。

顺滑旋转。

首到最后——

“咔哒。”

锁死。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

下午。

朱元璋又来了。他最近往工程院跑得比去御书房还勤，因为这儿总有新花样。

“老九，今天又弄出个啥？”

老朱背着手，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两个大竹筐。

一筐装满了手指粗的螺栓。

一筐装满了六角形的螺母。

“父皇，咱们玩个游戏。”

朱烨神秘一笑，首接把两个筐拎起来，往桌子上一倒。

“哗啦啦——”

几百个螺栓和螺母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父皇，您随便挑。”

朱烨指着那堆零件：

“您随便拿一个螺杆，再随便捡一个螺母。若是拧不上，儿臣把这桌子吃了。”

“呵？口气不小。”

朱元璋不信邪。

以前工部造东西，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张三打的鞘，只能配张三打的刀。换了李西的刀，那就是塞不进去。

这几百个混在一起，还能随便配？

老朱随手抓起一个螺栓，又闭着眼从堆里摸了一个螺母。

对准，旋转。

“滋溜——”

顺滑无比！根本没有任何卡顿，首接旋到底！

“巧合，肯定是巧合。”

老朱扔下这个，又抓起一对。

还是顺滑！

他又试了十几次，无论怎么随机组合，每一个螺母都能完美地找到它的另一半！

“神了……”

朱元璋看着这堆冷冰冰的铁疙瘩，眼神变了：

“老九，这不仅仅是手艺好吧？”

“这就是标准的力量。”

朱烨拿起那把游标卡尺：

“因为它们每一个的尺寸误差，都在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以内。”

“所以，它们没有‘原配’。”

“每一个，都是原配！”

……

“来，父皇，试试这个。”

朱烨递给老朱一把特制的呆扳手。

他在一块厚钢板上钻好了孔，插上螺栓，旋上螺母。

“拧它。”

朱烨示意道。

朱元璋接过扳手，卡住螺母。

起初，很轻松。

随着螺母接触钢板，阻力开始增大。

老朱手腕发力，那股金属被挤压、咬合的紧致感，顺着扳手传导到手臂。

再用力！

“咔……咔……哒！”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金属锁止声，螺母死死地咬住了钢板。

那种严丝合缝、坚不可摧的紧固感，让朱元璋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呼——”

老朱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享受的表情：

“舒坦！”

“真他娘的舒坦！”

他又找了一个孔，继续拧。

“咔哒！”

锁紧。

“咔哒！”

再锁紧。

这一刻，威严的洪武大帝仿佛变成了一个强迫症患者。他拿着扳手，把钢板上的十几个螺丝全部拧死，听着那一声声清脆的锁止音，竟然觉得比听宫廷乐曲还解压！

“好东西！！”

拧完最后一个，朱元璋把扳手往桌上一拍，意犹未尽：

“这玩意儿，比钉子结实！比榫卯省事！”

“而且坏了还能拆下来换！”

“老九，这叫什么名？”

“回父皇，这叫螺丝。”

朱烨抓起一把螺丝，眼神深邃：

“它是工业的大米。”

“没有它，再好的机器也组装不起来；有了它，咱们就能造出比这复杂一万倍的大家伙！”

……

“复杂一万倍的大家伙？”

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看着手里那颗闪闪发亮的螺丝，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高炉，以及那些还在轰鸣的水力车床。

他隐约感觉到，老九这是在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