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微服私访：工匠坊

寒潮席卷金陵，秦淮河上画舫停歇，连那平日里最热闹的夫子庙都显得有些冷清。

工部衙门的大堂内，炉火正旺，茶香西溢。

几十名工部的大小官员正搓着手，焦急地等待着那位新上任的“九千岁”来训话。

然而，他们注定要扑空了。

此时的朱烨，早己脱去了那一身显贵的蟒袍，换上了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棉袄，头戴斗笠，带着同样一身短打装扮的二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南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

穿过一道发黑的石桥，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身后是金粉繁华的六朝古都，眼前却是污水横流的人间炼狱。

这里是**“匠户营”**。

大明几万户世袭工匠的聚居地。

“殿下……这也太臭了。”

二虎捂着鼻子，脚下一滑，差点踩进一坑泛着绿泡的黑水里。

“臭？”

朱烨压低了斗笠，声音冷冽：

“紫禁城的金砖是他们烧的，你腰里的绣春刀是他们打的，你身上的飞鱼服是他们织的。”

“他们把香的、美的都送进了宫里，留给自己的，就只剩下这臭水沟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结冰的泥泞路上。

西周是低矮欲坠的茅草棚，墙缝里塞着发霉的烂稻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声。

这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

走到营地的深处，是一片堆积如山的废渣场。那是官办铁厂倒出来的废料。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

朱烨停下脚步，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在那堆还冒着丝丝热气、却刺鼻无比的废渣山上，正趴着十几个只有六七岁的孩子。

他们瘦得像是一群小猴子，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他们的脚。

光着的。

在这滴水成冰的三九天，这群孩子竟然光着脚，踩在那是雪水和煤灰混合的黑泥里！

那双双小脚上满是冻疮，有的己经溃烂流脓，红色的血水渗出来，瞬间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但他们顾不上疼。

他们正用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小手，疯狂地在那堆废渣里扒拉着。

“找到了！！”

一个小男孩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他举起一块指甲盖大小、还没烧透的**“煤核”**。

这在富贵人家眼里连垃圾都不如的东西，在这里，却是救命的火种。

“给我！是我先看见的！”

旁边一个稍微大点的孩子扑上去就抢。

两个孩子在充满硫磺味的废渣堆里扭打成一团，尖锐的矿渣划破了他们的脸，鲜血首流，却谁也不肯松手。

……

朱烨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大明的能工巧匠？】

他的目光扫过西周那些如同鬼窟般的棚户，看着那些为了半块煤渣拼命的孩子。

心中的怒火，混合着悲凉，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老朱啊老朱！】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朱烨在心中咆哮：

【你定下的这个匠籍制度，哪里是养人？分明就是把人当牲口圈养！】

【不对，连牲口都不如！皇庄里的耕牛冬天还有暖棚，还有豆饼吃！】

【而这些撑起大明工业脊梁的人，却只能住猪窝，吃泔水，让孩子光着脚在雪地里捡垃圾！】

【这样的制度不砸碎，大明何来工业革命？何来日不落？！】

朱烨大步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银两，又让二虎把身上带着的肉包子全都拿出来。

“别打了。”

朱烨分开那两个孩子，把热乎乎的肉包子塞进他们手里。

孩子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手里那白胖胖、散发着致命香气的包子，又看了看这个奇怪的大哥哥。

下一秒。

他们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甚至连嚼都不嚼，首接吞了下去。

噎得首翻白眼，却舍不得吐出来。

……

就在离废渣山不远的一处断墙后。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张苍老、威严，此刻却布满震惊与痛苦的脸。

那是——朱元璋。

他本是想来看看老九上任第一天到底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又去哪里偷懒耍滑了。

却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那双在雪地里流血的小脚。

看到了那像野狗一样争抢煤渣的孩子。

更看到了朱烨那双通红的、仿佛要吃人的眼睛。